我的桃源-Utopia of Mine

御镜之水清澄

（Okagaminomizu Kiyosumi，日:おかがみのみず きよすみ/オカガミノミズ キヨスミ）

别称:宇海野时雨（Umino Shigure，日:うみの しぐれ/ウミノ シグレ），Okanomi，“清芬泊般澄澈明净之心”

性别:男
种族/民族:人类（东方人）
身份:相扑力士（桃源大相扑第99代横纲）
出身地区:人间都市-三支川市→青叶田川市-花野井部屋
年龄:27岁
生日:2月16日（水瓶座）
身高:193cm
体重:145kg

喜好:古代文化，温泉，睡觉，抱枕，收集风铃，蓝色系生活用品；清汤米面，藤椒乌冬;教导后辈，平等待人，和平的变革

亲属及相关人士:宇海野真羽（父亲），朴华（母亲）/花野井亲方（师父），焰弦卷（特别关照的后辈），明石志贺之助（宿敌与知己），贵栃琴匠（观念转变的直接推动者）

CV：桧山修之

• 基本描述

《运动员之死·武之舞》相扑特别篇主要人物之一。桃源大相扑第99代横纲，隶属于青叶田川市花野井部屋的相扑力士，焰弦卷和贵栃琴匠的师兄，是引领焰真正进入职业相扑的世界并在诸多方面为其提供关键指导与援助的贵人。
本名宇海野时雨，人间都市三支川市出身，为三支川船舶集团党组书记宇海野真羽与海事人员朴华之子。受父母工作的影响，童年时最想从事的职业是水手或海洋作物培植人员;得益于高标准严要求的家庭教育，从小学起便是全面发展、常年蝉联市三好学生的特级优等生。然而也正因为无法忍受来自家庭的各方面高压管制，经常离家出走，早早地培养起了长途远行所需的生存能力与反侦察习惯。在最后一次出逃时因睡着而坐过了站、一直坐到终点站的青叶田川市，下车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知多长时间后精疲力竭倒在写着”花野井部屋”的牌匾之下，恍惚中看见一位戴着墨镜、身穿羽织的老伯正拄杖向自己走来……”不要报警，不要送我回家，也不要问我理由！我什么都会做的……拜托您了！”老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慢慢蹲下身子、将因惊惧而吓醒的少年轻轻扛起，悄悄走进牌匾旁边那扇微启的推拉门。”大伙儿先停一停，跟这孩子打个招呼吧……”
对御镜之水而言，他的一生之敌非［热水］莫属了。身为华裔移民的母亲在用水方面所强加给他的某些生活习惯使他避之不及，因为他本来就极度怕热，还是完全吃不了热食的”猫舌”体质。御镜之水本就是为了逃离原生家庭的控制彻底远走高飞而选择相扑，但这种体质无疑给入门时期的他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即使在成为横纲之后，他仍然是全部屋吃饭最慢、睡觉最晚的人，但从来没人为此责备过他——据御镜之水在某次采访中透露，大家的友善与包容也是激励他前进的重要动力之一。除非是冬天，他会尽一切可能避免洗热水澡;他个人喜好中的”温泉”这一项其实指的是清芬泊一带特有的、具有清凉功效和自净能力的冷泉，只不过沿用了旧世界对于温泉的惯称而已。（值得一提的是，御镜之水所仰慕的前辈——与他经历相似的原横纲小冰净士对此亦深表同感，以至于他甚至把[冰]字加入了四股名）
如同他的四股名所呈现的那样，御镜之水有着明镜止水、虚室生白的心境，神智坚定、心理素质极佳，不知犹豫、动摇与离弃为何物，仿佛没有什么能使他宁静的心湖泛起波澜;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冷静平和的表情，很容易自然而然地被他人作为信任对象倾诉心声，诚恳的待人之道和给人以安全感的大块头是良好的第一印象毋庸置疑的成因，言辞得体、易于相处却并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幽默感，对搞笑段子与漫画的理解能力无限趋近于零，也想不通为什么在某些人看来开得起玩笑是维持交情的必要条件，因而被部分人调侃为冷淡而古板。在人间都市的相扑观众们眼里是近几十年来最符合横纲品行标准的儒雅随和之士，但热衷于挖掘土俵之外的轶事的某位女解说员和她的同好们则表示，清透的石潭只有在和周遭的篁竹、水中的游鱼形成统一的整体时才真正成为一爿生机盎然的鲜活奇景。
人间都市最为谦和的”领域最强者”之一，从零起步并最终功成名就的他深知从山脚一路攀登上顶峰的艰辛，不认同”比别人强就可以理所当然享受特权”的观念，一直以来为推动大相扑有关制度与习俗方面的进一步改革做着不间断的努力;与恩师花野井亲方一样，御镜之水认可他人历经磨难所取得的成就，但极其厌恶对苦难本身的歌颂，视其为无聊无耻、荒谬至极的本末倒置行为。本身是不喜欢诉苦叫屈的坚忍个性，虽然善于倾听、有着极佳的共情能力但不愿从明面上表现出来，是一丝不苟完成任务的实干家、路见不平直接出［手］的行动派。作为花野井部屋的”大师兄”是极其护短的存在，最见不得有人非议师父和师弟们，曾亲自下场对某节目组施压摆平了焰弦卷所遭遇的某场足以致其社死的个人公关危机，在非相扑观众的群体中也曾流传过他”多次用无法确认是否为本人的匿名账号语气平和地击退置喙亲方家事之人”的都市传说。
非常爱才惜才，会定期收看人间都市的中学相扑社团联赛并想方设法尽最大可能将自己认为有潜力的后辈选手收入麾下，甚至有时不惜暗中挖其他部屋的墙角，这也是他深为协会内部人员所诟病的一点。与焰弦卷是亦师亦友亦兄的关系，不仅在生活和训练上对焰关照有加，更作为伯乐充分发掘了焰在相扑方面的才能，使其顺遂心愿、实现个人价值的同时作为又一位引人注目的”年少有为者”进入公众视野，客观上稍微改善了相扑在非日裔观众中收视率低迷的情况。
很早就知道佐藤太郎（日本国家化身）的存在，曾一度非常希望他能来看自己比赛，但从华人力士贵栃琴那里知道佐藤的真面目以后转变了观念、希望相扑能够更加面向大众、与时俱进而不是迎合权贵、故步自封;他也极力反对对非日裔力士的排挤和打压，认为真正享受这项运动的人不该因他的出身而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承受不应有的非议与成见。御镜之水的成名战正是他在1810年十月场所最终日与98代横纲天空花都春树的决战——当他巧妙地击败这位有着”草原狼王”之称、以能力全面这一绝对优势统治土俵十二年之久的大横纲，观众席登时响彻雷鸣般的欢呼声、飞舞起片片蓝紫色坐垫。当时的部分媒体在报道中将御镜之水称为”从蒙古力士手中夺回横纲之名的英雄”，而看到这一标题的御镜之水极为罕见地当场发起火来:”你们难道真以为这是对我的赞誉吗?多么愚蠢且恶毒！既侮辱了以天空花都关为代表的蒙裔力士们，也完全没顾及我的感受！”
与百代横纲明石志贺之助二代是惺惺相惜的对手和挚友，二人作为横纲并驾齐驱的四年（1811~1815年）被认为是桃源历十九世纪以来大相扑全新的黄金时期，史称”明镜时代”。很早就发现了对方”正式比赛必定不败”的奇异特质，被明石二代视为最有可能证伪自己身上所谓”奇迹”的关键角色，双方曾多次交手但战果始终呈现一面倒的架势——可怕的是，即使他俩每次都能给大家带来高观赏性的精彩赛事，但最终获胜的一方永远都会是明石。作为”相扑之王”的横纲若是连续两场所负越就会被无情地劝退，意识到这一点的相扑协会高层为了尽可能保住御镜之水这位唯一能与”不败的巨怪”明石相抗衡的人选，每隔一至数场所便有意在赛程安排上小动手脚来避免二人短兵相接——这一决定虽是出于保卫有生力量的无奈之举，但却严重违背了公平公正的竞技原则;对此有所察觉的两位横纲分别以不同的方式提出了抗议，理事长则这样回复他们:”不这样做的话，直到明石真正获得他想要的败北之前，其他力士几乎不可能有取得优胜的机会;冠军的人选若是没有了悬念，选手们拼搏奋进的动力就将在一次次必然的失败中逐渐消磨殆尽，相扑运动的发展将有可能在未来相当一段时间内停滞不前……莫怪我们危言耸听，请你们仔细想一想，真要是到了那一步，究竟对谁才不公平呢?可千万不要天真地认为其他人也都像你们一样拥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可贵精神啊……”
在1814年十二月场所前两天的新闻发布会上，明石志贺之助公开了自己与社会精简机构”奥卡姆之刃”决策官黑木原龙马的秘密谈话，即如果直至本场所终日仍然没有人战胜他，”奥卡姆之刃”将即刻执行对［相扑］的概念抹消，使其永远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这份惊人的情报一石激起千层浪，形势一时间变得空前严峻，如何终结明石的无败连胜、打破其一家独大的局面、使相扑得以继续存在，成了包括御镜之水在内所有幕内力士亟待攻克的难题……

• 外观

高大魁梧、相貌堂堂的青年男性，丰颐宽额、肩颈粗厚，躯干宽阔而厚实，粗壮的手臂和双腿屈伸之间隐约可见肌肉线条。长及背中、泛着深蓝色光泽的黑发一丝不苟地理成盘于头顶的发髻，剑眉修长及颞，眼廓方正、眼苔显著，以海蓝色瞳孔点缀的天蓝色虹膜有着高山深湖般的通透感，常态性的面无波澜使之更显沉稳从容。对蓝色系有着近乎偏执的喜爱，平时多穿着绣有白云或海浪纹样及白色”御鏡ノ水”字样的海蓝色浴衣，就连正式比赛时所穿的兜裆布也经常是深蓝色。

• 经历

（见简介一栏）

• 能力相关

• 逸事及neta

御镜之水的原名”宇海野时雨”日文写法是”宇海野シグレ”。
在新人时期的四股名是”八咫镜清澄（Yatanokagami Kiyosumi）”，小结升进后改为现名。
是以名字好听且人如其名而著称的力士之一，但由于四股名的日语读音太长且并不顺口，非汉语母语的观众们往往在非正式的介绍中将他简称为”おかのみ（Okanomi）”。
采用不知火型的横纲土俵入，只看了一遍示范就将表演仪式的动作顺序全部记得清清楚楚;据御镜之水本人的说法，他小学时期经常担任领操员，可能由此练就了强大的肢体记忆能力。
不婚主义的性冷淡者，因家庭环境与社会现状的影响而对异性存在天然的不信任感，却很喜欢（单纯乖巧不闹事的）小朋友，还和焰原先所在小学的孩子们一起拍过汽水广告。
某次玩真心话大冒险时的焰弦卷:”以防万一你们不知道，御镜之水关其实是隐藏很深的爱哭鬼喔……”（御镜之水:笑摸焰头.gif）←焰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呢?答案是，在二人初识的那段时间里的某天晚上，通过交谈得知焰所在的西海一家有着真正友善融洽的家庭氛围之后，御镜之水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欣慰、羡慕而又辛酸的泪水……”小稔，相扑可是非常艰苦的事业啊……以后和你外公打电话的时候，千万别说可能会让他老人家担心的话啊……”
自从逃亡青叶田川、为花野井亲方收留以来，御镜之水彻底与家人断绝了一切来往，甚至连他唯一的社交平台账号都是花野井部屋的其他力士帮忙注册并交由他在金边兰大学和清怀山男子高校的应援团队运营的——据金边兰大学应援团团长所述，他们唯一拉黑过的人就是御镜之水那缺乏素养却会上网的母亲，”只能说还好朴女士没有多余的手机号可以注册小号，不然我们就惨了”。
于1819年十二月场所（32岁）退役，次年通过公考进入小冰净士所在的清芬泊水利局工作，对焰弦卷的漫画事业也提供了宣传方面的支持;焰的中篇漫画作品《二人乃横纲》（ふたりはヨコヅナ）就是以御镜之水和明石二代为原型而创作的。

• 其他设定

• 图库

1970年3月30日

事实证明热水淋浴并不怎么管用，我的身体已经逐渐对它产生了”耐药性”;每当这时，我的皮肤、肌肉和循环系统就形成了折磨人的热—冷—热夹层。太要命了。我来不及穿上衣服，不顾头晕脑胀逃回卧室，湿漉漉地倒在床上，只感到手背的水沾湿了原本摊在桌角的一摞纸。而当我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善解我意的同居者已经收拾好了一切，我甚至没有察觉在此期间他略显吃力地搬动我庞大笨重的身躯，为我套上了衣服。我轻手轻脚挪到隔壁门边，他正在蛋黄色的灯光下伏案疾书——很明显，我又平白浪费了大把本应用在正事上的时间。于是我合上自己卧室的门，提笔写下今日毫无头绪的流水账。

在我冰凉麻痹的四肢百骸之内，时刻奔涌着仅靠一层血管的约束而得以维持稳定循环的、终年炽热鲜红的愤怒。于我而言，呼吸和心跳的节拍永远清晰可辨，无论何时我停下正在运行的思绪放空头脑，它们都会以被扭曲放大数十倍的分贝数响彻我的耳畔。纯粹而深沉的怒意长久、持续地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使我时常胸闷气短，总感到将要先于[某些人]不久于人世。我是等不到赫拉克勒斯的普罗米修斯，注定只能束手无策地被困在高加索的峭壁上被鹰鹫日复一日地啄食。

我因何愤怒，我又如何才能将之平息?老实说，除了万能的[我不知道]，无法再给出其他任何答案。这完全莫名其妙。战争的明火早已熄灭多年，次生演替已有一段时日的土壤中却仍保有死灰的余温。就算是与我不合的那些同类，我也不认为他们中有任何一位拥有被我本人仇视的资本——是的，他们还真不配，哪怕是……

可是总有人认为自己就是配对我们指手画脚，就是有资格在连我这样的常人都无法登顶的险峰之巅那颗最大的蘑菇岩上大跳踢踏舞而不至于坠落，就是觉得”弗拉基米洛夫娜”比”伊里扬娜”更富有艺术价值，就是不介意把没洗过的脸往格里戈里毛茸茸的白肚皮上面蹭。这无疑是荒唐的，我却没有什么办法去阻止它;表达是可以被抑制的，但一个人只要活着、只要相应机能正常，他的思想就注定永远自由，永远无拘无束。就是因为无法切断上述问题的根本来源，就是因为不计其数的内外因素不间断无休止地交替作用，我迄今为止为了压制和缓解积怨所做的一切几乎全都功败垂成。

1969年2月12日 

我有时候真的好羡慕佩特卡啊，除了[我们]，没人能够限制他将杀虫喷剂对准任何可能招我不快的蝇蚋，没人能够阻止他用手铐牢牢扣住笔泻芬芳的皓腕，哪怕这世界专为化身而设立的阿西莫夫式定律铁窗电网般频频警告着他，他也照样泰然处之。我将他安排进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私心就在于此。他总是认为自己还不够优秀配做我的大弟，但却从未发觉自己拥有令我都望尘莫及的杀伐决断和铁腕手段。在保留对其象征意义独立性认同的基础上，他是无惧于为我付出一切的。这很可怕，对我来说却弥足珍贵。不是所有人身边都会有这样为自己两肋插刀的猛士，所以……

1949年4月5日

Geroy一词鼓舞着我，成就了我，但也深深地束缚了我;因为我是Geroy，有太多东西是我[不应该]去想，也绝对[不能]去做的。[她]说，充盈心海海盆的善良、正直与利他共同筑就了我人格的基础，无论从上层降下成分如何的海雪，都将在沉底之前分解消融，真正成为我的一部分。我看起来还是这个我，但灵魂层面的新陈代谢使我也许已经不是我了。

序：我像一片雪花天上来
这是一群永远走不出“二十四年”死循环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永远活在教科书上，但凡有课本和练习册的地方，就有很大几率出现他们的身影。 小明是一个普通而又神奇的小朋友，他就是中国的彼得潘；他拒绝长大，也无法真正长大，因为他的人生永远在六岁之后二十五岁之前的大约十八年里死循环，无法打破。 小明的故事，永远开始于他和他的小伙伴们进入育才小学一班，永远结束于实现理想的小明和小红喜结连理。 但这个故事永远不会真正结束，因为每次二十四岁的小明和小红睡下之后，一切又会从头开始。 一直以来，在每次循环中，小明希望自己按照教科书设定的标准人生轨道行进，“我就是我，我要做最好的自己。而且我相信，我能行。” 小明的理想无比简单，就是拥有简单而平静的日常生活，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成为“对家庭、社会、国家有用处的人”，顺便实现和小红在一起的愿望。 这是老套狗血的励志故事？ 不，小明的每次循环都不是完全一样的。小明的小伙伴们，都是很有趣的人呢。
1.小明的反思与他的爱情观
小明喜欢写日记，而在他的日记中，最常出现的词语，算“永远”一个。 但小明知道没有什么是能够永垂不朽的。 小明相信世界上只有两样——其实是一样——东西，是能够永远持续下去的，那就是运动，那就是改变。 所有的东西都是在运动的，它的运动至少会造成位置的改变。 可是小明惊恐地发现，自己和身边的人们似乎永远不会变老；爸爸妈妈和老师们永远年轻，自己和小红小华永远长不大，至少不会活到让爸爸妈妈成功抱上孙子的年纪。 小明似乎记不得自己六岁以前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他只知道，在自己幼儿园的记忆里一直都有小红小华和小刚这三位陪伴他最久的小伙伴，不，好像托儿所也有小红。 小明一说到小红就不禁满脸羞涩而幸福的微笑。他淳朴的心里其实并不明白那种甘之如饴的“爱情”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的想法是这样的：“我是喜欢小红的，我承认。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们一起学习，一起游戏，一起探索世界的奥秘，一起直面生活的风浪。就算小刚和小华不在，她也一定会陪伴我，帮助我。她成绩比我好，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有些方面，她可以帮助我，建议我。政治老师曾经单独告诉我，真正的爱情既不是卿卿我我死去活来，也不用多么高大上伟光正，而是应该了解对方但又保持距离，能够坚持对对方负责，事事为对方着想但又不盲目牺牲，相互厮守一生，那么即使我们的生活是平淡的，这也已经算是最简单的、真正的幸福了。舒婷阿姨说得太好了。我想，小红如果看到我说这些，她一定是会同意我的吧？” 小明的幻想是美好的，然而那股让他循环的力量并不给他与小红“白头偕老”的机会——他与小红的婚姻就仿佛是凤凰涅槃（虽然小明本人认为这个词用在这里实在是…大材小用）一般，不知是什么让他们在那个明媚鲜妍的梦中死去，然后重新回到天真无邪两小无猜的红领巾时代。 小明自己几乎意识不到循环的存在，因为每次他的这十二年都是按照“标准方程式”度过，有些小波澜但基本上顺风顺水，三次升学都凭着自己的努力轻而易举地顺利通过；虽然每次循环的时间都不一样，但是他可以敏锐地察觉每次循环的不同。 比如在接下来的这次循环中，他无意中知道了以前从来都不知道的可怕的真相，比如大队长小中的身世，以及他那从未与小明说过话但是在以前的每次循环中都不是什么好人的表妹。 “如果，我想要打破这样的循环呢？”
2.连环画、书与小中
小明的最初记忆，大约来自于七十年代莫到八十年代，反正就在改革开放左右。
尽管如此小明还是搞不清楚自己生活的具体年份，因为他们家的人普遍守旧得很，家里留下的那些东西只要不是废品几乎一概不扔，所以他家几乎拥有自新中国成立以来每个年代最有代表性的东西，尤其是书和连环画。
小红喜欢看古风的连环画以及武侠小说，小明就义无反顾把自家的京剧连环画和后来不知哪个循环里的金庸作品集给了她，小红也拿了自己的俄苏小说来换，什么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屠格涅夫、肖洛霍夫、奥斯特洛夫斯基之类应有尽有，然而小明记得这种书明明是小军和小兵看得比较多一点。
同样喜欢来小明这儿看书的还有小爱，她的其中一本连环画讲的是朝鲜金日成主席的故事，可是她后来不知怎么弄丢了，就剩一页还留在小明那里。
小爱后来说，她希望那一页可以留给小明作为纪念；她是真心地喜欢着小明，可是却注定只能成为小明记忆中的匆匆过客。
“这样的书现在不好找了呢。他们似乎变得爱看漫画——我不是指那种用于讽刺和搞笑的——了，可是我却不太喜欢它们中的大多数。是画风忒可怕了，不太真实，还是别的什么呢？哦，是了，它们缺乏了一样最重要的但也最不易于察觉的东西。难怪大人们不喜欢我们看呢。”
夜逐渐深了，寂静的卧室只有秒针的不停歇的步伐在清晰地响动着；小明合上本子，盖上笔盖，收拾好桌面，便忙洗洗睡了。
“明天又会有所不同了呢。”
“什么有所不同？你活得快活，可是却不会想到，你认为比你快活、幸运的人比你承受着更多的耻辱和痛苦。”
无意中回答了小明这句梦话的人是小明那个年级里的精英人物，也就是之前提到过的大队长小中。
小中和小明同在一班，他们与班长小俊和学习委员小哲合称一班的四大天王——在包括学习的各个范围内，他们都堪称佼佼者，而小明是其中唯一的平民英雄，无官无权，过得最轻松，不用过多考虑人情世故，和班里多数人都合得来，偶尔因为过于天真诚实瞎说实话而被老师“请”出教室之外。
小中每天冷眼看着小明在他眼前晃悠来晃悠去，心里那真不是一个滋味。
小俊和小哲大概难以想象，小中这么一个官权甚至还在他们之上的少先队大队长，教导主任和辅导员钦定的铁袖章三道杠，居然会嫉妒小明一介草民到牙根痒痒的地步。
小中对小明的不服其实并不是因为小明本身，而是因为他觉得小明拥有他做梦都想要但却注定天生就无法拥有的一切。“你有那么好的人缘，从来不会故意得罪谁，同学不会因为你有什么职务而羡妒你，你的诚实和傻里傻气让别人都不好意思找你的茬。你还有大家几乎默认十年后可以作你妻子的女孩，还有一个我永远无法再拥有的完整的、正常的家庭。嘿，也许你们也没少在暗地里对我有所羡慕，羡慕我一表人才、身居高位、秉公执法之类。可是你们哪里知道，身居高位也有身居高位的苦啊！更何况，我的苦恼与位高权重关系本来就不大。”一直到凌晨小中还是没能重新睡着，他复杂地看了一眼身边仍然睡得安稳的父亲。
3.小军与小刚
小中坐起来看看墙上的挂钟，嗯居然才四点。
这时候其他孩子们可是还睡得相当安稳呢，可是“做个好梦”对于小中来说已经不再可能。
小中起身走进卫生间把自己关了起来；他心烦意乱地洗漱完毕，揭开照在镜子上的纱布，脱下衣服，闭上眼睛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可耻而又可恶的东西，”他在心里自我责骂道，“也不知道你活在世界上究竟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就是你的存在，让爸爸每天活在可能被别人戳脊梁骨的阴影里!秘密守得再牢有什么用，火总有一天会把纸烧穿不是吗？”
愣了一会儿，他又重新把衣服穿好，像看一个很不友好的陌生人那样很不友好地瞪着镜中的自己：“智障东西。能别在这里自怨自艾吗？既然你侥幸活了下来，就应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回报爸爸……对，我的确这样做了，而且人们都说我做得很好。可是……我这样身份的人，真的能被社会所认可吗……”
小中有些失落地坐在马桶上发呆；厨房已经隐约响起了烧火的声音，爸爸每天这个时候必定起来给小中和自己做早饭。
与此同时小中磨磨蹭蹭套上校服外套系上红领巾挂上学生证。
“小中，开饭啦。”系着围裙的方脸男人小心翼翼地拧开门，小中带着似乎并不自然的顺从表情出来了。
父子俩各怀心事地吃饭，小中时不时抬眼瞄一下父亲。
天逐渐亮起来了，凌晨的苍白光线从小中家蓝色的窗玻璃透射进来，将父子俩映照得好似两尊年代久远饱经沧桑的灰白色大理石雕。
小中清晰地看见父亲鼻翼两侧深刻的法令纹，心里不禁酸楚起来。
“爸爸……”小中别过脸去假装看着窗外，右手却在桌子底下暗暗握成了拳。
“爸爸，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既然当初是您冒着天打雷劈的风险把我保留下来……”
小中向着正收拾餐桌的父亲深深鞠了一躬，背上书包关上门出去了。
父亲转到窗前，目送着被玻璃染蓝的小中远去，露出负疚而欣慰的微笑。
“只要小中你好好的，爸爸做什么都愿意啊。”
小中的父亲建国其实只有三十岁，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老起码十岁。
很不巧，小中一路上看到的都是那个永远规规矩矩系着红领巾穿着白T恤黑短裤的小平头，和他那个红蝴蝶结双马尾的可爱的“女朋友”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小明，小红……早上好……”小中硬着头皮喊了一句。
两人同时回过头来，友好地：“大队长，您早。”
校门口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戴绿色红军帽的男孩神情严肃地仔细观察着进出校园的人们，他旁边的高个子刺猬头则满脸阳光的微笑，向经过的老师同学每人问上一声早安。
今天是六年级一班执勤。严肃的绿军帽叫小军，阳光的刺猬头是小刚。
“大队长，早。”小军平静地问好，并不满地白了小刚一眼。
“果然不愧是现役军人的孩子，还是纪检委员。跟他爸一个性子，犟。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他对我的礼貌是真诚的。那个傻瓜……也是这样真诚，虽然他才不会像这家伙一样……
小中已经到了教室门口，本来就要看着小胖吃他的包子、小芳摆弄她的头饰、小明和小红交流昨天看的书、小哲和小俊讨论原子和宇宙、小强照看他的生态瓶了，这时却停下来，远远地望着仍然没有回到教室的小军和小刚。
“你，为什么又不穿校服？……这已经是第几次了？还有，你迟到了十分钟……喂，小刚，你还不快追上去!她要跑了!”
“知道啦，还用你说？……嗨，那位女同学停下，有事儿找你哪!”
小刚腿长速度快，一会儿便把那女孩拎了回来。
女孩光光的额头，马尾辫扎得很低，黑框眼镜后是一双细小的眼睛，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似乎连严厉的小军她都不放在眼里。
“这可难办了。她是大队长的表妹哩。”小刚有些为难，但还是暗中使劲摁住她不让她溜走。
“表妹？表妹怎么了？这就可以放她一马？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简直屡教不改!”小军刚义正辞严地喊出“表妹”二字，就听见逐渐走近的小中把他接下来的话全部给说出来了。
“小明，你觉得我们中会有坏人么？”小红昨天在家看法制频道看到了一个敏感的故事（那孩子其实不比他们大太多），心里还是有些后怕的，所以不放心地找小明来问问。
“你就别指望小明能在这个问题上能给你明确的肯定回答了。小明这样生活中凡事只看好的一面——也只能看到好的一面的天真的孩子是无法正确地回答这个问题的。谁说我们的世界就绝对一尘不染呢？万花丛中总是难免会有艳丽但却剧毒的罂粟存在的。”
从教室最后几排传来书呆子小哲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像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倒有点像个老学究，而且这绝对不仅仅是出于对他的刻板印象。
“小哲，最后一句俺咋听不懂咧？啥是‘因素’？”
小强转过身来，隔着好几个位子问小哲。
“你不知道因素，某次战争总该知道吧？英国人曾经妄图……”
老学究企图拿他要死要活向育才中学的学长那里借来的历史书和生物书说事儿，但紧接着就被似乎已经恍然大悟的山村娃子截住了。
“哦哦，俺懂啦!……小哲，还是你知道得多，俺可得跟你和班长多学学呢。”
4.同病相怜
确认人都来齐了以后，语文课代表小红开始组织同学们早读。
小哲读着读着，不禁泪流满面：“我要是有一个民主自由的家庭就好了。我们家大人甚至还不如我的同学们懂我、关心我呢。”
“小哲……别哭啊，今晚你来俺们宿舍一趟如何？”
小强正准备提醒小俊安慰一下小哲，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窗口一闪而过。
“那不是二班的小亮吗？他又……”小明震惊地喊道。
“怎么回事？都给我好好读书!”
班主任李老师推门进来，示意小红回座位，小明趁机举手：“老师，隔壁班小亮又挨打了!”
李老师和小红惊骇地愣在那里，小哲则抹了把眼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看着盆栽。
“老师，我说的都是真的!这次我不用滚出去!”
小明的话得到了小哲的强烈认同，他当即站起来补充道：“是的，老师，小亮同学目前仍然持续遭受家长家暴，包括且不限于语言和行为上的严重侮辱。六年以来，该状况不仅未能好转，反而在最近有进一步恶化趋势!”
老师沉默了。
小俊也试图说些什么打破这种气氛，但小中径直走向讲台，深鞠一躬道：“老师，听说不仅二班的小亮同学而且四班的小辉同学都有遭受家庭暴力的荼毒，我非常难过，也非常同情这两位同学的遭遇。身为校大队长，我要对他们负起相应的责任。”
小军着急地：“那么大队长打算怎么办呢？难道像你曾经跟我说过的一样，把小亮小辉接进你家照顾么？我知道，戚叔叔是好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带给他们父爱的温暖。可是，大队长，这样会让戚叔叔更辛苦啊，那也不是你希望看到的，你们又是单亲家庭……”
听到“单亲家庭”四个字，小中嘴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生气，虽然并不是这样。
“其实小军同学说的方案原先我是考虑过的，但就是考虑到我爸爸的负担所以才没有成行。要说住校，也并不现实，因为我们育才小学是没有学生宿舍的，到中学才能有。我的意思是，让他们晚上和外国语学校的小雷同学——也就是我们上一届的校大队长，现在的区少先队委，在一个宿舍，白天和我们一起。你们不用担心，外国语学校事先已经接受了这号方案，接下来就是要看家长那边……会闹出怎样的动静来了。”
六一班人都为小中的主意所折服，小中和小俊、小军商讨如何正式实施救援计划。
李老师走出教室，愤怒地望着校门口的方向；她的眼睛里闪耀着明亮锐利的电火花。
“这两家为老不尊以上犯下以大欺小的畜生，竟然这样对待还不到十三岁的小孩子!而且这么多年来一直屡教不改!要不是四年级时小辉的严重骨折外加大面积软组织损伤，校方还不知道要重视你们家的破事儿呢！你们简直就是祖国的毁花使者!”
今天整个六二班最晚进教室的同学果然照例是小亮，但他迟到的原因绝对不是什么老套得掉渣的堵车或者睡过头之类。
没错，如前面小明所说，小亮的确……
小亮每次总是鼻青脸肿地走进教室，从一年级一直到现在。
数学老师费马和同学们照例一起围上来，关切地问长问短。
“小亮，还疼吗？没事了吧？”班长聪聪拿出红药水，旁边的小雨用棉签蘸着它涂到小亮青紫的脸颊上。
“小雨弄得有点多了。这可不是给他化妆啊！”
小芳的哥哥菲菲虽然看似在微笑着打趣小雨，眼里却是模糊的泪光；他和小芳的家庭太过和睦，以至于他几乎无法想象世界上还有如此残暴专制不近人情的家长。
更让菲菲无法接受的是这样毒打辱骂小亮的居然是在他看来应该是和蔼慈祥宠溺孙辈的祖父祖母。
“谢谢你们。没错，你们都看到了，我爷爷奶奶就是这样的人，仗着自己是长辈，在家就可以对我呼来喝去，一句话不投机就打骂我。我在家里的地位甚至还不如旧社会的小厮或太监。他们自己一句好听的话也不会说，我有了好的成绩或表现他们也从来不表扬我。就连我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也要说我不尊重长者，可是实际上是谁自己不尊重别人还妄图让别人尊重他们？别以为长辈就有这个特权来侵犯我的人权。”
“他们什么事情也不帮你做吗？”依依追问道。
“当然不会了。自己懒得要命，什么事都要我帮他们做，却偏偏要说我懒，说什么帮我做事不是应该的之类无用的废话。鬼才相信他们呢。自己有大把时光用来浪费，却连帮助他人一次都不肯。为别人做一点事情就那么难？”
小亮说这些话时神色非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微微的笑意，可是谁都知道，他“一点也不开心，即使是笑着”。
在四班，小辉也能得到像小亮在二班那样的“伤病员优惠待遇”，可是同学们却一个也不敢到他家去看望，哪怕是励志成为南丁格尔一样伟大的护士的班长小月，提起小辉家的人也要打上三两个寒噤，“那家人会随时像对待小辉那样对待我们。而且因为他们证据毁灭得及时，又位高权重，连新城当地的公安局一时间也奈何不了他们……”
与小亮的家长不同，小辉的家长从来不打骂他，但是他们变相侮辱小辉的手段一点也不比小亮的爷爷奶奶差劲。
他们可以借着搜检的名义对小辉死死缩进抽屉的私人物品肆意妄为，可以在小辉好不容易考到优秀的成绩后不屑一顾地将试卷扔到地上践踏一番后狠狠甩给小辉一脸“你简直还不如老子当年百分之一聪明，活该成天给人踹脚窝子!”的厌烦表情，甚至可以直接用对做父母的人来说最可耻的方式对待小辉。
小辉和他的父母从来不说话，他总是消极地躲避着他们，在他们大肆糟践自己的时候也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他唯一有的反抗，大概就是一丝转瞬即逝的怨恨而大惑不解的眼神。
5.迎春与小辉
“小辉，消极接受不是办法啊，你应该像我一样反抗才是!这样至少能让大人不敢对你……”
小亮不止一次这样劝说过小辉，然而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用的。如果我像你一样反抗，只能招来他们更加残酷的对待。他们极少打我骂我，可是就算是这样，平时对我的态度也一点不比你家大人差。无休止的侮辱是比殴打更具有杀伤力的凶器啊……呵，你懂什么？你们懂什么？其实我才是真正生不如死的人呀！”
“真拿你没办法！”
小亮失望地摇摇头，但还是拉上小辉一起走了。
小辉不像小亮一样心直口快有什么不好的遭遇了都跟别人讲，他是宁愿把所有的事情都憋在心里自己默默承受的。
那他的事情是怎么被发觉的呢？
大约两年前，有一次小强和虎子上完厕所出来，听见其中一个隔间里发出凄厉而压抑的惨叫声。
“叫什么呢？不过就是拉……”
虎子打断小强，警惕地往门里看了一看:“强哥，这不是咱第一次听见这声音了。上次我们班副小炎也听着了，他还问咱那是不是咱们班的。这声音蹊跷得很哩。”
于是小强和虎子就守在那里一直不走，直到隔间里面的人出来。
第一个出来的人是三班的欢欢，他不解地看着两人:“怎么，人家蹲坑你们还要守在这儿？等人呢？”
两人头点如捣蒜:“对，俺们等人呐！……欢欢，知道刚才是谁在叫么？”
欢欢回头看着那个仍然紧闭的隔间:“不知道，不熟悉。不过应该不是我们班的。而且那位同学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上课铃响了，三人不得不赶紧各自回到教室去。
隔间里最后一个人终于慢慢腾腾的挪了出来。
他左手扶着墙，一步一顿挪回了四班；因为从地理位置来讲四班离厕所最近，小强他们反而没能看到这人究竟是谁。
但是有一个人看到了，那就是尽管上课时间也自由散漫在那游荡的怡儿。
“哟，”她停下来，将眼前沉着脸的举步维艰的男孩子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又给什么人糟蹋了，连路都走不了啦？”
小辉不想理她，继续扶着墙挪进了四班教室最靠近后门的位置。
“是他！？”虎子心里一惊，“原来是他……究竟出了啥事儿？”
“报告……”
小辉有气无力地说，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实际上并没有人的讲台。
“别怕，老师还没来。”
虎子向窗外探一探他那无论何时都戴着“散发着强烈的农家乐美学奥义”的老虎帽的大圆脑袋，确认没人经过后放心大胆地回头对小辉比了个胜利的v型手势。
然而下一秒，虎子就被一只结实的大手摁住了头顶。
“方老师咱知道错了……”
虎子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把手头缩了回去。
头发自来卷好像方便面似的方晴老师看着虎子笑了一秒，猛然注意到小辉神色不对好像生病了的样子，便暗示虎子下课后领小辉来一趟。
随后一切照常，当时的四四班在“Class begins!“”Stand up!”中开启英语课进程。
期间，方老师两次经过虎子的座位，用传纸条的方式暗中问到了上课前在厕所发生的事情。
小辉只顾着低头看书，根本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下课后，虎子居然因为去一班找小强而忘了带小辉去方老师那里，于是班长小月替他陪小辉去了一趟。
“小辉，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可以告诉老师吗？”
感觉到搭在肩上的一双大手的温暖，小辉心里有点感动，但更多的是难受，他这样想着:“妈妈，要是您能这样……不，我……”
“虎子说你在厕所叫唤，听上去很痛苦，是出了什么事了么？老师这里有药哦。”
“不，不是!”小辉突然惊恐地大喊，“老师，班长，你们千万别问我这个……我只是……”
小月紧紧盯着小辉的眼睛，她看见的全是“你们怎么会知道!”这样的字眼，这几个字鲜红得仿佛可以滴下血来。
“别怕，慢慢说吧。老师和小月都会帮你的。”
方老师一手揽过小辉，一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和蔼地看着小辉的眼睛。
小月也在老师身边坐下，观察小辉的反应；她悄悄地拧紧了办公室的门。
小辉脸上的肌肉猛一抽搐，低声哽咽起来:“其实我不想跟老师还有班长说的，我……好害怕，感觉自己……没脸……见人了……”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哭成这样，说什么没脸见人……？啊，这个叫小辉的孩子我认识，老实得很，针扎了手也不会哎呦一声，难怪四班有人背地里叫他是‘迎春‘呢……”
六年级的教师办公室其实有两个隔间，方老师和小辉说着话，那边的李欣、费马两位老师也能隐约听着一点儿，于是连带着他们也担心受怕起来。
“他说什么？屁股疼？”费马把耳朵贴在隔板上面听着，以夸张的表情低声复述着对面的内容，“天哪，别是给大人打了……”
“那也不至于这样吧，你顶多会在坐着的时候难受罢了！”小月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因为她既察觉到情况反常，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反常。
“班长，所以我才不想说嘛……是……是里面疼啦！”
小辉的话犹如给在场的其余两人（外加李与费）照头顶投下了大冰桶，一时间办公室里面寂静极了，连呼吸都听不见一声。
“小辉，你今晚来我家一趟吧。”左边隔间里说。
“禽兽！”右边隔间里有人拍案而起。
那一晚，因为小辉的彻夜不归，他遭到了更加残酷的报复。
6.迟到的重视
后来，四班的同学们发现小辉一天没来上学。
“这不可能！”小亮焦急地喊着，“我今天早上还看着他回家的！”
“小亮大笨蛋，谁让你送他回去的？！”小雨十分气愤，“那对小辉来说就是一个人间地狱，你知道吗？亏你还是……”
“我没送他啦！”
小亮小雨等人闹得不可开交，费老师见情况不对就赶紧叫聪聪去四班联系小月去找小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师……没那么严重吧……”
再后来，小月面色沉重地把一份医生证明递给办公室的老师们。
不仅方晴而且费马满脸罩上了阴云，李欣和三班班主任杨雄更是几乎眼睛喷火。
“去找公安局！”李欣站起来就往外走，但被方晴拉住:“阿欣，你太冲动了！这样不顶用，家长会认为那是自家的私事，不能由别人插手……”
一直没有发声的杨雄盖上手中的红笔并顺手丢进笔筒，双肘撑桌并用手背抵着下巴，慢条斯理开腔道:“这事儿真正的困难之处其实还不在这里。问题是那孩子的父母，都是……连雷震声局长父子这样耿直的人都未必得罪得起的人物呢。”
杨雄说出了小辉父亲的名字，所有人脸上都不由自主冒出冷汗来。
“竟然是他？怎么可能……我还以为是哪个神经病！”李欣吃惊地捂住嘴。
方晴面无表情:“真是不可思议，前几天我还在电视上看到他呢。”
“别说雷局长，就是我爸爸和他的战友，那些不能因为品级而不能降服他的人，其实都瞧不起这个人，只是碍于权势无法把他怎么样罢了。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衣冠禽兽，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对人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仅对亲生儿子如此……残酷，而且还……像他这样，也配做人民的公仆吗？”
说这话的是一班的小军，老师们抬头一看，他身后是四个班的班长，还有当时的大队长波波。
波波一副正义的自信笑容:“老师，别怕。虽然以我们这些人的力量不能直接将他绳之以法，但我们还可以举报，不是吗？我就不信，山高还能高得过太阳！”
波波的计划是，先把小辉的事情反映到校方，令学校高层引起重视，再寻找相关的其他证据通过另外的合法途径弹劾小辉父亲。
“大队长，我有两个问题。”小军做了个暂停手势，打断一下波波，“虽然那家伙被弹劾会是个很大快人心的结局，可是，小辉怎么办？谁来照顾他呢？还有，虽然他对小辉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但他做的事情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构不成被弹劾的理由。而且也会有不少人觉得，老子打儿子是天经地义的，谁有这个资格去干涉别家内政，管别人的家事？”
“这……可就尴尬了……”
波波避开小军的视线，但私下里仍然没有停止对那家伙的调查。
最终，调查结果让波波更加尴尬和束手无策了——单纯作为人民公仆的小辉父亲律人律己相当严格，而且不贪不赌不嫖，真正做到了两袖清风，所有了解他的人无一例外地承认这一点，就连有所不满的新城市公安局长雷震声和新城军区某部一团团长（小军父亲）也只是不喜欢这位上级成天铁青着脸、对人说不出句肯定的好话的过于严（chou）厉(pi)的态度罢了，要说瞧不起或者怎样，小军还真有点理解偏差了。
这样的人，要人们如何立刻就相信他对自己儿子做了些什么事呢？
小辉住院了，家属的名字签的是一个明显的假名。
在这期间，来看望他的人少之又少，基本上限于知道内幕的老师和同学们。
其实在当时有一条罪名是可以合理地定给小辉父亲的，但是大伙要么就是忽视了这一点（比如那些学生），要么就是碍于权势或不知内情（比如雷局长和小军他爸）……
“小军，你和班长还有大队长干什么去了？你脸色很不对啊，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吗。”
小明正好写完作业和小刚小华玩着弹珠，就看见小军一脚踹开教室门不爽至极地走进来。
“别提了，我现在难受得很！现在的世界是怎么了，越来越不像样！”小军没回座位，就坐在门槛上喘着粗气；他抬起右手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在小明的角度就看不见他的上半张脸了。
“小军，到底怎么了，说呀？”小明走近小军，蹲下来摇摇他的肩膀。
小明不明白，今天明明只是四班的一个同学没来上学，为什么闹出这么大动静呢？
“我不想和你讲，你这样单纯的好孩子不该知道这些糟糕的事情。”小军烦躁地摇摇手，又长叹一声，“小明，你是个实心眼，心里面向来藏不住话，有什么说什么，而且还一幅很有道理的样子。平时吧，开心的，你会跟我们讲，不开心的，也是如此。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敢找你保守什么秘密。我就怕跟你一说，你会跟别人讲……”
小明认真地持续敲打着“砂锅”:“我只跟小红讲，我不告诉爸爸妈妈。小军，到底是什么事这么可怕，连我们都不能告诉？”
“什么？告诉小红？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你别再问了行不行，好烦人啊！我都说了这样的事情你不该知道，你为什么还不依不饶寻根究底？而且就算知道了，你能懂得这些事情背后都是些什么吗？你能改变……那个人的处境吗？”
小军忍无可忍地怒吼着站起来，猛地掼倒按着他肩膀的小明，小刚见状急忙扶住了就要摔倒的小明。
小华大踏一步上前，一手直指小军的鼻梁质问道:“小军，你怎么这样？小明之前没有跟你在一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才要问你，你就算不想回答，也不能这样……”
然后小刚和小华惊异地看到推人的人和被推的人都哭了起来。
“小明，对不起，我刚才……”
7.小明的宇宙
“……我刚才心情很不好，所以说话很冲。小明，你别怪我！”
小军使劲抹了一下眼泪，并竭力使自己保持冷静，可是一想到小辉还躺在医院生死未卜，就忍不住又难过起来；他的手差点就黏在脸上下不来了。
小刚和小华面面相觑，他们背对小明和小军低声议论道:“难道是因为……”
小明已经预感到事情应该非常不对劲了，但他仍然试图安慰(顺带盘问)小军。
“没事，小军……虽然你刚才好可怕……告诉我们到底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还是？”
“呵，欺负我？你真的想多了。好吧，这是一个非常悲伤的真实的故事……”
小军最终还是顶不住作为“专案组侦查人员”的心理压力，对不断敲打砂锅的小明全盘招供了。
“哦，知道啦。谢谢你，小军。你早点说不就好了吗，哈哈……”
小明在听整个故事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标志性的、被小红形容为没心没肺的傻笑，但是小刚却看到小明的脸色在越变越黑，笑容越来越僵硬，甚至有变成石像风化裂解的趋势。
那一天小明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家的，他只觉得自己像幽灵一样恍恍惚惚飘飘荡荡地在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走着，甚至没有了脚踩在地面上的坚硬而踏实的感受。
他路过了与他们家楼房仅一条马路之隔的雨花公园，这才想起来是到家了，可是那个突然出现的景象让小明感到迷惑。
“那个人不是……？”小明快步向他走去。
不知是哪一次循环的声音突然欢快地响起在耳畔:“小喇叭开始广播啦！……”
似乎随着乐曲的声响，公园的鹅卵石小路旁开满了金黄金黄的迎春花，而在一簇簇金壁辉煌的光焰中，时隐时现着一个和此时的小明一样穿着蓝白相间的秋冬季校服的男孩；他前额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了眼睛，眼睛里喜悦而真诚的笑意却一直透过厚实的头发，像阳光一样穿透了小明迷茫的视野和心境。
“你好，小明。我是你的同学，四班的小辉。也许你不熟悉我，但我认识你。你喜欢迎春花吗？那就和我一起玩吧！”
小明也笑了，但那笑里含有的惨痛意味却似乎没有被眼前的小辉所察觉:“太好了。小辉……”
小明向花丛中的小辉走去，并拉住了他的手，可没想到片刻的春光明媚紧接着就变成了漫漫长夜。
天一下子就黑了下来，在一片阴沉沉的天幕上漂浮着血丝一班绛红的云朵；刚才的“小喇叭”也变成了一首相当难听的高强度黑乐谱，隐约在变成暗褐色的不断衰亡凋谢的花丛间震荡出了极不科学的可视的红色的声波。
小明刚捂上耳朵，小辉就被一个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尖嘴猴腮穿一身棕色衣服的男人拉走了。
小辉哀求道:“侯先生，我不想回去……”
“小辉，你爸爸还在家里等着你呢！要是回去晚了……”
侯先生不由分说就带走了小辉，可笑的是他居然还拎着一辆暗红色的滑板车……小辉的吗？
“小明！再见！”
小明不顾一切想要追上去，但脚底不断传来钻心的剧痛；出了公园正门往右拐，只见天空变得像一幅纯黑的水墨画，由最上层的极黑逐级渐变到靠近地面的纯白。
先前的红色云朵已经消失不见，而小辉被扛在侯先生肩上，忧伤地看着小明吃力地追过来却怎样也赶不上侯先生的步伐。
小明最终也没有追上远去的小辉，他在一家花店的阶梯前，像店主家曾经的那只肌无力的小黑猫那样倒下了。
在倒下的那一刻，小明突然感觉地面变得非常柔软，这柔软的质感是……枕头？！
“咦？这是梦？”
小明一脸懵逼地坐起来环顾四周，确认这里的确是自己家后他终于长出了口气。
回来了就好啊，正好今天不用担心自己的作业。
可是我刚才那个“梦”却是那么真实，我明明握住了小辉的手，而且还感觉脚下很疼……
接下来小明就看到小红居然也在自己家，妈妈还不断向小红道谢:“小红，阿姨真要好好感谢你！要不是你发现小明摔倒在公园里……”
“阿姨不用谢啦。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今天放学小明没跟我和小刚一起走，我们就一路跟到公园那里就发现小明倒在那里……”
小明爸爸老王对儿子莫名其妙在公园晕倒感到无比纳闷，他记得小明明明是个大病不犯小病罕见的比较健康的孩子啊。
老王回头朝卧室一瞧，发现小明醒了，便趁小明妈妈和小红说话的当儿悄悄进去了。
“明明，跟爸爸说说，今天有哪里不舒服吗？”
“身上倒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只是脚上疼，好像扎了什么东西……”
“哪只脚疼？”“右边。”
小明脱下右脚的鞋袜，脚底一道触目惊心的大划痕仍然在往外渗着血。
“这孩子，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别是踩到钉子上给划了！”老王一遍口头上责怪着一遍忙不迭地找东西处理创口什么的。
小明尴尬地笑着:“啊哈……好像还真是……”
公园正门旁边有几排平行的钢管焊接而成的围栏形成一道侧门，小明就是从那里进去并看到了“迎春花丛中的小辉”，却没注意在竖排钢管紧贴着墙角的边缘有一枚钉死在地面上的铁钉；因为走得匆忙，小明这次忘了避开它。
“另外，今天在学校我听小军说，有一个同学……”
小明忽然停住不往下说了，老王疑惑地回过头看着儿子。
“明明说话呀，那个同学……他怎么了？”
外边小明妈妈和小红也因为小明突如其来的沉默而跟着沉默起来，她们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来:“难道让小明晕倒的，是……”

8.理想世界的崩塌
“…（以上省略至少五千字）四班那个叫小辉的同学真的好可怜哦。刚才我似乎在公园的迎春花丛中看见他了，但是有一个长得像猴子的坏人把他带走了。这是一个梦，可我感觉它不能再真实了。他是领导的儿子，明明出身比我们都要好，可是却注定无法得到幸福。那个人也许可以称之为优秀的”人民公仆”，但却真的不是一个好父亲。我真的不知道，小辉这样木讷老实的人，他究竟做了什么他爸爸要这样对待他？就算是像小哲家人那样要求严格，也不至于侮辱他的爱好，甚至伤害他…这个故事真的很残忍，也很难以置信，可是它却是活生生的事实。”
小明平静地将小辉的故事讲给了爸爸妈妈还有小红，一家人都陷入了异常的沉默之中。
“这孩子原来…”老王默默叹了口气，起身返回客厅，坐到沙发上拿起一张报纸装模作样地看着。
“小哲的话是对的。李老师曾经说过的话也是真的。罂粟和毁花使者真的存在。后者对我们的伤害尤其巨大。呵呵，我真是太天真了。我总是以为这个世界真的就像我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所看到的那样美好。既是我不明白，也是这世界变化快啊…”
小明脸上的阴影已经浓厚到看不见他眼睛的程度，但他仍然在平静甚至有些颓废地絮絮叨叨着些什么；小红看不下去了，她爬上床猛地扶起小明，瞪着他的脸喊道：“小明你别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我看着好难受啊！你知道你这个样子多吓人吗！不就是听到了别人的悲惨的故事…”
小红似乎把小明吼得”清醒“了一点，然而小明紧接着微笑着反问道：“小红，什么叫”不就是听到了别人的悲惨的故事”啊？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难受，所以才让我尽量不要去想小辉的事情。对了，这和放学之前我安慰小军并从他那里盘问这个故事时有点相似呢。这个故事，我现在有些后悔知道它了，可是它对我的影响可不小呢，不是我想忘掉就能忘得掉的。我太天真了，我实在是太天真了。我们新城也不是一片净土啊。不是所有新时代的孩子都像我们一样幸福，不幸的孩子不是只有小萝卜头、三毛、杨科和卖火柴的小女孩。小辉的存在成功地…修改了我的世界观的天真幼稚的不足之处啊。”
“原来是这样吗，小明？…其实，又有谁告诉过我们，世界本来就是一尘不染的呢？如果没有这些阴暗与丑恶，那么光明与正义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正因为有人不断地试图破坏我们所坚守的‘美好的世界’，所以我们才应该…”
“…应该联合起来，坚决和这些现象做斗争，在我们能力范围内的，最好可以阻止……”话说得挺好，可是小红一走，小明就恢复到了醒过来时的懵逼状态。我要怎样救小辉呢？小明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点上他甚至还不如小军和波波他们有办法。后来波波毕业了，新上任的小雷又表示因为证据不足而不能处理这么严重的事情，这事儿竟然在整个五年级时不了了之，拖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当然与此同时，小亮一家人也是一如既往地打打闹闹，但除了小亮受伤外没有造成过其他十分严重的后果，所以每次都是调停调停就完事了，小亮也依旧自在逍遥地活在二班人中间，不会像小辉一样消极、沉默。“这就是不同的人的天性！”小俊观察了他俩一段时间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班长看人果然很准。”当时还是副班长的小中这样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和小辉他爸好像啊。真的好像，又不能直说……”小中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的身世来，“可恶，就是在心里也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吗！”班里有一个常年上课睡觉的神秘女生叫梦梦，据说她和她的好朋友小爱知道一些神秘的、不为人们所了解的事情。虽然小哲说那“不过就是唯心主义的主观臆想罢了！”，但小明还是决定去找她们说话，顺便解开心头的一些疑虑。
9.如何适应
“别睡了亲爱的，快点起来听我说。什么，如果我不说你就不起来？天哪。那我先说了，你一会儿起来什么都没听见可不怪我。”
时间轴回到现在，梦梦仍旧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睡觉，两条柔软的手臂伸得很长几乎垂到前面小英的座位上。
小英抗议地把梦梦的手一次次地挪下去:“瞌睡女你究竟是有多困啊！什么睡相！别碍事好吗！”
小爱、小芳和小红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这时候小明突然从梦梦后面的位置冒了出来:“我需要有人给我解梦。”
小芳手里拿的一袋无花果应声掉在了地上:“小明你怎么在小爱的位子里打埋伏？吓死我了！”
梦梦一听这话精神头立刻上来了，她迅速坐起并收回了让小英忍无可忍的糟糕的章鱼胳膊，一本正经转过来问小明:“什么梦？解梦什么的，我最喜欢啦。”
“你认识小辉吗？你知道雨花公园的迎春花吗？你认不认识一个姓侯长得也像猴子的叔叔？小辉有没有一辆深红色的滑板车？还有小亮为什么……”
小芳捡东西的同时小明连珠炮似的问了许多问题，除了梦梦以外的女生都很吃惊。
小爱觉得不可思议:“我不记得小明跟小辉说过话啊，他也不在我们班……雨花公园的迎春花倒是真的很好看，就是进这个公园的时候要小心门口的钉子。”
小芳似乎发现了什么:“说起来雨花公园我都没怎么去，小爱你怎么知道？我是说那钉子……咦，小明前年确实被扎过哦，莫非……”
“很简单，我家就住小明楼下啊。”
小爱一副憧憬的表情，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小芳冷笑道:“楼下？还是不如和他一层的小红近哦。明明应该是她先知道……”
“小芳真是的！也不听听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现在才不是想这些时候的事情呢。”
“小红，你真的想多啦！我们没有那个意思……瞧你，话都说错啦！哈哈！”
小芳正准备调侃小红的口误，却发现小红居然愣在那里发呆，好像没听见她说什么，于是赶紧戳了戳小红:“想什么呢？难道你吃小爱的醋啦？我真没……”
“不，小芳，没有关系。”小红摆了摆手，小芳无比清晰地看见小红脸上的冷汗和她不停地轻微颤抖着的肩膀，“果然，小明还没有走出来吗？明明已经过去了两年啊……”
小红说着径直走出了教室，一直跑到教学楼之间的花坛边上，小芳才成功把她拦下来。
“喂，喂？小红？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小红摇了摇头，神情漠然地:“小芳……我不能说。”
“连我这样的好朋友也不能告诉吗？”小芳急了。
“那是一件严重的事情，它改变了小明的世界观呢。”小红低下头去，整齐的刘海盖住了她的双眼。
小芳脸上起了一排黑线，半晌才追问道:“莫非小明目睹了什么糟糕的事情？”
“他没有目睹，我也没有，是小军告诉小明然后我从小明那里知道的。虽然我并不愿意相信，可是四班的人也都说这是真的。他们总不会骗我吧。”
“嘿，我说是什么呢？原来为了这个。可能就是今天早上小亮的经过令小明触景生情并联系到那件事情吧？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种连以前的大队长波波和小雷都没有解决好的问题，他要去找那个只知道沉浸在幻想里的瞌睡女解决呢？”
育才小学的同学每到中午可以选择回家吃饭或者去学校食堂，刚才说话的红芳英爱外加小明都是回家早早地吃完饭就返回来聊天，只有梦梦……别人几乎没见她在学校吃过东西，中午也没有回过家，只是偶尔吃一些小爱给她的零食。
不少人都质疑梦梦:“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梦一样的女孩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
“小明，你知道宇宙的本质是什么吗？”
梦梦忽然问了个像是小俊小哲他们那样高规（bi）格的人才问得出的问题。
“宇宙也是一种……物质吧？小雷哥哥的书上这样写的哦。它是一个体积为无穷大的空间，可以容纳无数的天体以及充盈其间的暗物质……”
小明没有马上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何在，但还是按照想法如实回答，然而他还没有说完便被梦梦打断了。
“果然是……物质的人的看问题方式呢。”
“难道……不对吗？”
“虽然不完全正确，但已经说到点子上了。”梦梦抬头看向黑板顶上的国旗和它两侧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宇宙的本质是……无穷！”
推门进来的小中看梦梦这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便被逗笑了:“哟，谈论人生和理想哪？”
小明严肃脸:“不，大队长，我们在讨论宇宙。”
紧接着小哲也进来了，他满面愠色，气愤地将书包往桌上一摔:“我去他的什么新城作协主席，仗着这个身份就可以天天对我管这管那，限制来限制去，让我什么都干不成吗？而且连我的朋友也牵连进来……”
小中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小哲，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请冷静下来，更不要骂人，那会令你斯文扫地。”
“我知道这不对。但我就是……”小哲努力把自己气顺过来，“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这幅自以为是的样子，以为自己什么都是对的，就算确实是他们对了，也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人家都不理他了还在那里死缠烂打，有意思吗？”
小中见小明和梦梦因为小哲和他说话而停下来，便拉走小哲:“咱们去外面说话，可别打扰了他们畅谈人生和理想。”
小明目送他们出去:“真的是宇宙哦。”
“好了，我们接着说。”梦梦自说自话拿起小芳放错了位置的那袋无花果吃起来，“宇宙不仅在体积上是无限的，而且在数量上也是。无穷无尽，不断递增。因为这无穷多的平行宇宙，而诞生了无限的可能性，而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一个与之截然不同的结果分裂到另一个世界，而一般情况下，你永远也无法感知另一种可能性的存在，因为还有大量不相信也不愿意去探索它们的人存在，所以才无法实现不同世界之间的观测啊！”
“你说这么多究竟是想表达什么？”
“以后你们千万不要再相信概率论的骗术了。实际上所有事件发生的概率都只有二分之一，也就是发生或者不发生。比如说我现在在跟你说话，与此同时就有另一个宇宙分裂出来，在那里，我现在没有跟你说话，照常睡我的觉。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而已。”
10.小中的妈妈
“所以说……原来每件在我身边发生的事情，都有一定可能被改变吗？……好吧，那么如果可以的话，请赐予我改变某些事件的力量吧！”
小爱是班上唯一无论何时都总有一样未来科技产物的人，这会儿她正拿着一部键盘都没有的白色手机暗自懊恼:“天哪，好不容易从小明脑内调出来的他自己对于无限循环和红领巾褪色的看法居然因为复制失败而消失了！又得重来一遍！你们知道好不容易打完一篇文章需要多长的时间，耗费多大的经历吗？”
小英表示完全听不懂小爱说的是什么，但却对小爱拿的玩具非常感兴趣:“你在玩什么？我也能玩吗？”
小爱还没来得及解释，小英便凑上来看，小爱赶紧捂住并解释说:“这是来自四维空间的道具啦。我从机器猫那里拿的。”
“真是的，小爱真会开玩笑！莫非你认识大雄？你又没去过日本。不过……要是我也能……”
“嘿，刚刚还说我开玩笑，这会居然又信啦。”
小爱趁小英不注意把手机塞回了未来时空，然而这个动作被小明察觉了。
“四维空间的未来玩具？小爱家也有一只哆啦A梦的同类吗？可那只是动画呀。还是说……算了，这个问题以后再单独问她吧。”
小明和梦梦正在兴致勃勃讨论宇宙和哲学，小中和小哲却在外面讨论另一件令他们不爽透顶的事情。
小哲说的情况其实是关于他们家家教过严的问题——小哲出身于一个书香世家，现存的亲人中的祖父、外公和姑妈都是在新城一带有影响力的知名文学作家，那个被抱怨的“新城作协主席”就是小哲祖父。平时，小哲的学习都是由几个大人轮番定点监管，至于具体是哪几个视时间点而定。小哲是个聪明的孩子，很有学习天分，但就是最讨厌别人管着他，尤其是在他认为不该管的地方。
“我在这个家最缺的就是自由！”小哲咬牙切齿，“我做梦都想和你们一样在周末去公园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玩。可是我除了家和学校以外哪儿都去不成。我甚至不能像小俊那样去借书和逛新华书店，不能及时补充精神食粮。我想要什么书，从来都是必须经过他们的同意，然后由他们延期采购的。我要是想要什么球拍之类玩的东西他们就会说我玩物丧志……真的，我什么时候玩过啊？嗯？”
小中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是无法去插话安慰小哲的，不仅因为这种情况下老学究说话速度登峰造极而且有一点点吐字不清，更是因为他们的家庭情况完全不同，所以在怎样和家长处理好关系上，他们也几乎没有共同语言。
小中心想:“其实小哲也只不过是处在有些高压的环境之下罢了，可是他却以为大人们满满的都是恶意。”
相比之下小中的家庭要不幸得多，它甚至根本没有资格被称之为正常的“家庭”，因为……
小中突然从他倚着的墙壁上弹起来站好:“小哲，你说你爷爷得理不饶人是怎么一回事？”
“嗨，能有什么事儿，其实就是和一个住在金州的老笔友起了争执，那位老笔友是个持不同证件(政见)者，然后爷爷就写了一些东西来驳斥他。我比对了一下他们的观点，居然感觉还是爷爷的更有道理。现在那老笔友沉默了，也不知道是被说怕了还是惹不起就躲。”
“哈哈，小哲，看来你其实也没那么讨厌他呀，不然你为什么还会觉得有道理呢？”
“我觉得有道理只是因为我经过了理性的分析和思考，才没有支持他，只是觉得大人的世界好烦而已……不过也是，我一找大队长说这些话，就觉得心里好了很多。谢谢了。”
小哲回到教室坐下，旁听梦梦的宇宙论；小中却仍然站在外面，怔怔地仰望着天空:“我听了小哲说话，可是谁来听我说话呢？我敢跟谁说呢？”
小中使劲仰着头假装看天上那片绵羊形状的云朵，他生怕一想起那个令他无地自容的羞耻的秘密就会流泪不止。
然而纸终于开始被火烧穿了。
小亮和小辉在外国语学校准时被小雷接应，小中也收拾好书包准备放学回家了。
小华认识外国语学校的具体地址，她带小亮和小辉过去后返回了学校。
但就在这时，那个“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
“我的小中！……呢？”高大苍白的女人冲进传达室，急切地向保安老陈询问道:“就是六年级的戚中……我来看看孩子……”
这个好似《甜甜的泥土》一般的开场，出现了。
老陈听女人提起戚中，便向教学楼那边的小路一指:“是那孩子吧？听说这学期是大队长，可有出息哩。您是？”
“我是孩子他妈！”女人右手握拳举到胸前，自信而肯定地回答道；她眼里热烈的自豪的光辉，盖过了她身后落日的余晖！
老陈被这女人意料之中的回答给震住了几秒，丝毫没有注意到黑着脸快步走来的小中。
“小中，我是妈妈呀！这么多年不见，小中不仅个子长了，还……”
小中却在快速走近她的时候，使足了劲一头撞进她怀里，把猝不及防的她撞倒了。
“走开，你才不是我妈妈！”小中怒目圆瞪，一手握拳，一手指着跌坐在地上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吼道，“就是你，把本不该诞生的我带到这个世界，还让我爸爸独自一人担负了十二年本该由你们共同担负的罪责！你知道我和爸爸活得多么辛苦？你知道你若是回到爸爸身边，我们要承受怎样的压力？你知道……”
老陈见情况不对便上前扶起女人，顺便准备使激动的小中冷静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努力考好所有的科目，全面发展，然后争取这个大队长的位置？都是为了将来不被人瞧不起呀！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出现？你毁坏了爸爸为了保护我这个孽障而精心编织了十二年的谎言！都是你……都是你！呜……”小中的声音不断地拔高变尖，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他大哭着一路跑回了家，丝毫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小华目睹了这一切。
小华惊异地看着小中跑远，她确认小中没有注意到自己以后便快步跑近女人:“阿姨您没事吧？您别怪大队长，他……”
让小华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女人回过头来，略歪着头看向小华；她额前的头发盖住了一只眼睛，眼里先前激动的光辉已经消失。
小华以为她会很失望，便想安慰她几句，可是她分明听到女人在含糊不清地说:“……我爱你，建国，什么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就算今天没有看到小中我也要见到你。呵呵，无论是妈，是小中，还是现在的女儿……都不能阻止我……”
女人说罢从喉咙发出一阵尴尬而苦涩的干笑，高高地仰起头面对着天空，大步走了开去。
恐惧的小华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吧，跑得远远的，千万不能被她再看到……
小华跑得比小中快，她在小中之前遇见了下班的建国，便向他说明了小中帮助小亮和小辉的事情，然后赶紧离开了。她绝口没提小中妈妈的事情。
小华离开好一会儿后，小中才在家门口紧急刹住脚步:“我就是再痛苦，也不能让爸爸为我担心。他为我操了太多不必要的心……”
11.纠结的小华
小中又在门外站了好长时间，使劲地抹脸，确认不会让爸爸看到他哭过的样子之后放心大胆的敲开门进去了。
晚饭早已做好上桌，迎接小中的仍然是爸爸慈爱而沧桑的笑脸。
“小中啊，听说你这次和外国语学校的老师合作，帮两个同学解决了他们家里的问题？我都听你的同学说啦。”戚建国边问边给儿子碗里夹了一个最大的饺子。
小中小心翼翼地将饺子浸入面前的陈醋，并一本正经的回答道：“爸爸过奖！虽然那个问题也许并不能通过我的方法彻底解决，但我还是感觉安心了一点，毕竟其实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小中突然感觉不对劲儿：“什么，同学？爸，哪个同学？”
“是一个短头发戴眼镜的女孩子，但是穿着和你们学校的男生一样的短裤。”
“小华！”小中心里一惊，“不好！难道她……看到了……”
嗤啦一声锐响，窗外两只黑色的鸟儿仿佛是拔地而出一般垂直地飞上了天空，将橙红中泛着浅紫的晚霞强行撕裂；与之一同被撕裂的还有小中自认为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
小中强装笑脸:“原来是她，爸爸。她确实是一个……很有特色的同学呢。”
小中表情复杂地吃完那个最大的饺子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看那本《天安门诗抄》。
看着看着，他突然冒出一句:“我可真像林元帅啊。既功不可没，又罪孽深重。”
然后呢？再后来，小中看看看着就开始犯困了。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不受控制地到处浮现那个出现在传达室的女人的身影。她高高的个子，穿一身苍白色的风衣，在育才路的路标之下不停地追寻着，急切地向他呐喊着:“小中，我是妈妈！”
“你不是我妈妈！你走开！我只有爸爸，才没有什么妈妈！我……我才不羡慕那些有妈妈的孩子！你根本不该成为我的妈妈，我根本不该……”小中只觉得气血不断上涌，仿佛全身所有的血液都逆流而上往他的头脑冲去，将他活活胀成了一个字面意思上的红头阿三。
他不顾一切歇斯底里地向自称母亲的女人叫喊，但还没喊完话就感觉浑身冷汗直冒，四肢麻木，头晕目眩，虽然睁着眼睛但眼前天旋地转什么也看不清楚，然后莫名其妙地放声大哭，怎么也止不住。
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建国父子家里显得特别安静。
建国听见卧室传来书本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儿子的尖叫声，急忙放下手上洗着的碗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小中！小中，醒醒！”建国破门而入，跨过掉落在地上的书本，着急地搂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小中并试图摇醒他。
小中逐渐克服高水压顽强地从丧失意识的深渊游回了理智的大陆。
“小中，去医院不？你刚才真的很吓人，爸爸担心你这样会出事啊。”
小中勉强而虚弱地回答道:“不，我还要上学，还要主持最近的大队部会议。医院什么的，等放假再说吧。”
建国看着小中的眼睛:“小中啊，跟爸爸说，是不是……妈妈回来了？”
小中的眼神立刻变得惊恐无比:“不要提她！不能让她找到我们，那样就全完了！”
“唉……”建国放开儿子，回头忧伤地看着蓝窗之外的世界；天空中那道飞鸟带来的裂痕仍然存在着，并且一直存在了下去，直到云层彻底消失为止。
小华扶着路边的香樟树大口喘着粗气；虽然已经尽力跑出了小中妈妈的视野范围，但刚才那意想不到的一幕仍然在她脑海里不断萦绕回旋。
“怎么会这样？原来大队长竟然……”小华没想到她暗暗倾慕的大队长居然不仅对同学声称自己没有妈妈，而且在她找来的时候这样蛮横地赶她走。并且那母亲似乎也是个疯子或精神障碍一般的存在。
小华对此感到非常失望，她一遍遍扪心自问:“是我看错他了吗？”
“你并没有看错他哦。”树后传来一个声音，小华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怡儿。怡儿悄无声息地走近小华，神秘地凑近她耳边说道:“因为哥哥家里本来就有问题，而且是一项连我们纯真朴实的新城人民都无法接受的罪名哦。”
“什么……罪名？难道……可是我看大队长的爸爸不像坏人呀！”
小华惶悚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不怀好意的奸笑；这时候她大概也没有发觉自己的判断力在新发现的完全不能接受的事实的刺激下直线下滑。
怡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看时机的确到了，她便“带着决心和满腔的恶意”把那个真相大声公布了出来。
此时小华和她正在一个旧石桥边上，四周除了桥、水、树和肮脏的路面以外没有任何事物听得见她们的对话，所以怡儿的话听来特别响亮。
隐秘的事情总有可能拥有一个目击者，比如那个突然从树后一闪而过的影子。
“空气中好像有股辣味。”怡儿捏紧了鼻子转身就走，还不忘提醒小华，“我得回去了，再见。另外，不要忘了告诉你的朋友们，让他们看清我哥一家人的真面目。”
“我知道了。谢谢你。再见。”
小华这天回家时的感觉与小明得知小辉的遭遇后的感觉如出一辙，只不过没有莫名其妙昏倒在公园罢了。
小华关上门，对着桌上的英语作文选集和从育才中学借来的生理教材微笑:“其实我也有至少两个的身世秘密哦。”
此时的小亮和小辉却在外国语学校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小梅还当场送了他们一人一只橡皮。
被作为外国语学校吉祥物的三只会说话的动物一齐叫着“Welcome！”
小雷提议带他们去参观一下这个学校，“如果以后来这儿上学就熟悉多啦。”
“谢谢小雷哥哥！”小亮拉起小辉出了教室向外跑去，一片崭新的天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12.逃兵
“小亮是怎么回事？招呼也不跟我们打一声，没经过同意就往外头不知什么旮旯里面野去了，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来？真是要急死人！老头子，我们去找不？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老婆子，够了，别管那死熊孩子，让他爱咋咋地吧。去了一天也不知道回来，唉！跟他爸当年一个样儿……”老头子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着，地板被拐杖敲得咚咚响；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张老照片上。
那是一个自信而坚定的风华正茂的士兵，背着步枪行走在北山下的芦苇荡，侧过上半身对着镜头莞尔一笑。
士兵脸上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天；然后，大部队就把他遗忘了，遗忘在这个北山之后的小小的新城市。
部队赢得了关键的胜利，可是胜利却不属于他。他甚至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
与部队切断联系的他万念俱灰，最终决定回到新城的家乡，与妻子孩子平静地过完一生。然而逃兵这顶帽子是注定摘不下来了，尽管知道这事的仅限于他的家人。从此以后，他的心灵产生了蜕变，几乎不再是原来的他自己了。那个纯真的、无条件地信任着他人，从来不为一点小事跟人动气的士兵，终于在走出芦苇荡的同时走向了他自己的反面。
虽然潜伏的时间不算很久，但他感觉自己一下子老了很多很多。回家之后的他变得极为严厉、不近人情，除了同样严厉的妻子没人能抵挡他的恶语和铁拳。
他儿子天生对父亲的某些话选择性失聪，所以前半生过得还算顺利，然而他自己的儿子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因为他不仅没能遗传到这个选择性失聪的神技，而且还把这个技能从反面发扬光大，对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个士兵的故事很大程度上启发了小亮，小亮隐约觉得他有点像《他从地狱归来》里面的达维多夫，不同的只是那颗他不愿相信其过去曾经单纯的心。
然而现在小亮义无反顾地把这个“中国的达维多夫”给丢到了脑后，兴冲冲地跟着一帮初一的学生在偌大的外国语学校校园里游玩，他们的身后跟着看上去仍然忧心忡忡的小辉。
新城市外国语学校虽然名为外国语学校，但选址相当幽深僻静。
外国语学校位于新城河靠近北山一带的一角。经过新城市几何中心往正北方向延伸的那条公路尽头往右有一座白色小石桥，周围一年四季被高大的树木青翠而密集的枝叶所笼罩，堪称“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与桥下常年呈现浅绿的还算清澈的河水相映成趣。
在这片厚实的绿叶天花板之下，便是外国语学校富于传统气息的正门。
这样的正门以及外国语学校内部的风景让小辉想起了他曾经去过的一个公园；现在这公园的正门两旁已经被高高的木板栏杆围起，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去，里面只有茂盛的杂草、堆积的粗钢管和电线杆、被肢解殆尽的游戏器材、废弃的也许是管理处的拆了一大半的建筑和一池尽管泥沙沉积但仍异常清澈的死水，以及死水池塘之上那座高得夸张而且还有常年飞着一群蚊虫的亭子的假山。
这座公园的名字正是由那亭子而来——高蚊亭公园。在已经倒塌的前院门石碑上模糊不清地写着被称之为《高蚊亭赋》的文言文:“去北山路，三百余里，有弃园者，名高蚊亭……”
这里几乎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与同样由前公园改造而来的外国语学校形成鲜明的对比。
“要是外国语学校的未来变成高蚊亭那样呢？不，应该不会。毕竟，外国语是一个好学校，被改造为它的校址是以前这座公园的荣幸啊。”
小辉沉默地看着前面的人相继从宽宽的之字桥上越过，他独自沿着学校后门通往真正的景区的那条道路走去。
其实这条道路是一条建造在小溪上的长廊，穹顶与隧道都是完全透明的材质，长廊两旁贴满了各种告示以及不同语言的语法知识。
小辉入迷地看着告示，感受着溪流沿着不高的大理石砖小路缓缓从脚下流过，他仿佛忘记了所有曾经受到过的伤害。
小辉在这条僻静的小路上渐行渐远，小亮小雷一干人却毫无察觉。
路在逐渐地增高，溪流是从山的最顶峰来。
“小辉！”
一阵粗鲁的踏水声响，紧接着就是一个不友好的声音叫住了他。
小辉回头一看，是一个又高又胖甚至有点可爱的男生，穿着既不是外国语也不是育才的校服。
小辉一看到这个人，脸上顿时显现出憎恨而恶心的表情，全身直起鸡皮疙瘩。
就是眼前的这个人，从一年级起不断地在各种不为人知的地方纠缠并欺负小辉，还说很多小辉听不懂但一听就知道不好的话；他们之间这种冤家对头的关系竟在双方大人明明知道的情况下连续维持了这么长时间，只因为家长们其实也是互为政敌的关系，看谁不惯看谁的孩子就不惯，自然更不会去管小孩的世界里那些不逊于他们的勾心斗角。
和小辉一样，小雪也是高干子弟，但却享受着与小辉截然不同的待遇:在家里，他要啥就一定会有啥，要星星绝不会得月亮。
所有的人都惯着小雪，在自认为合理的方面迁就着他，让他从来听不到批评的声音，不知道如何判断真正的善恶与是非；但小辉一家的出现打破了这个稳定的局面。
也许因为年龄和力量上的差距，小辉不敢反抗爸爸（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也没有能力），但是就敢反抗小雪，虽然一次也没有成功过。
“小雪，你来干什么！”小辉刚一说完就被小雪揪住领子拎了起来:“干什么？谁让你背后骂我妈！对我和她不好的人都应当受到惩罚！”
小辉冷笑一声:“果然是愚蠢的人的善恶观和处理事情的方法。首先，我没有背后骂过她，我全部都是当面说的，而且我说的都是事实，言辞也毫无不妥当之处。其次，你是不是以为你妈那么善良那么慈悲那么宽容的一个人，对谁都来之不拒，她就是完完全全的好人了？”
小雪反驳道:“难道不是吗？她对你们那么好，哪怕是仇敌也一笑置之，这样的人你告诉我你上哪儿找？”
“上哪儿找……？哼！”小辉还准备回击，小雪并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拳将他打倒在水里。
13.你们对它一无所知
“说不过就打么？真是无能……”小辉冷笑着重新站起来，小雪又重新把他打倒，如此循环往复很多次后，二人疲倦地躺在长廊里面仰望着一天花板之隔的天空，互相问一些听上去很无聊的问题。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平躺在地上的小辉看起来就像装在水晶棺里的领导人一样安详。
“很简单，我就是看不惯你在你爸面前那副窝囊废的样子。如果是我我早造反了。”
小雪双臂枕在头下，高翘着两腿，侧过脸去给了小辉一记白眼。
水晶棺里的人回应道:“没这么简单吧。造反？你说我拿什么造反？我又不能……”
“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打断别人说话真不礼貌！”翘着腿的大爷持续白眼攻击，“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对我好的人就是好人，反之亦然。所以我才这样讨厌你和你爸。你以为我只是因为你说我妈坏话才讨厌你的吗？你爸也不是什么好人，一天到晚变着法子针对我妈，说什么迟早要举报她……”
“哦，原来如此。你之前是不是说你妈来者不拒吗？果然……有问题。难怪我爸看不惯呢。他说过他最讨厌这样的人，比我还讨厌。”
满满的都是讽刺。
小雪一跃而起:“你！”
但是这回他没敢把小辉怎么样，而是一路踩着水往长廊深处逃走了。
“我妈手上也有你爸故意伤害的罪名。你记着！”
小辉漠然地目送慌张的小雪离去。
一双穿着皮鞋的脚在身边站住，小辉抬眼看到了蓝色的裙摆。
“起来吧，小辉，刚才是谁在哪里？小雷他们也真够粗心，怎么就把你带丢了。”
原来小梅察觉到队伍里面少了人，就赶紧往学校里最不引人注目的几个位置去寻找，结果就在这里发现了独自一人躺在地上的小辉。
“谢谢。”总之，小亮和小辉度过了一个有惊无险还算平安的夜晚。
“再见。谢谢你了，麻辣烫。和你在一起是我非常享受。”
怡儿一脸满足地向辣味的来源告别。
从门外看不见这个散发着洗发水和辣油味道的屋子里面究竟是什么，但可以肯定应该是一家……“店”。
墙上那幅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贝多芬画像气愤地瞪着他们，仿佛在说:“关我屁事！污染眼球！”
然而贝多芬紧接着就紧张起来，因为他看到怡儿刚一离开，小刚就跟上来并捡起地上的一样东西走开了。
小刚一边往学校走着一边疑惑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他很好奇这玩意究竟是干什么用的，“我也许可以去问问小俊或者小哲呢，说不定他们知道……”
“春天到了，我会发芽，你们也会哦。”小刚走进教室前他似乎听到不仅树上而且草坪里都传出这样的声音。
小刚把从店门口捡到的东西装进了笔盒，准备一会儿给别的同学瞧瞧。
“小强，把你的手从小胖脸上拿开。小胖，别吃了。小英，别传纸条。梦梦赶紧起床。老师要来了。”小军提醒后面的几位同学注意纪律。
李欣一进来，大家就知道小明的每日作死时间到了。
老师开始讲《巧借东风》，小刚紧张而又有点激动地看着小明的反应。
“来了，见证奇迹的时刻就要到了！”他在心里念叨着。
“诸葛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精通奇门八卦，还博览群书……”
果然，小明举起了手。
“老师，有本书他绝对没看过！”
“什么呀？”
“《三国演义》！”
全班鸦雀无声，同学们全都一副“真的好有道理，我竟然无言以对”的表情。
小刚见状嬉皮笑脸，并故意无声地给小明鼓起掌来。
李欣抬起右手朝门的方向打个响指:“小明，你出去。”
小明听话地走出去，关上门，耳朵贴在门上继续听。
因为地理上相近的原因，二班的人对“小明滚出去”的征兆早已了如指掌，然而他们并不幸灾乐祸。
二班人清楚地知道，即使小明每天都被老师以某种理由赶出教室那么一会儿，他的成绩和人气仍然是不可动摇的，本校其他的淘气包跟他根本就不能比。
虽然李欣对小明总是在课堂上语出惊人大肆搅（zhuang）局（bi）感到无比头疼，但她还是非常欣赏甚至佩服他的某些富有新意的想法（以及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作死精神），也会在自以为小明不知道的情况下背着小明向其他人表扬他。
“我听到一班的门响了，小明一定又在外面了。”小雨低声对依依说。
聪聪提醒她们:“小雨，依依，不要讲话。这次是新课，圆弧和圆环的面积，好好听。”
费马在黑板上画着各种大圆和小圆写着各种公式，心里却由一班的门响联想到了别的一些东西。
“我们二班的孩子好像普遍不是很活跃，不能起到小明在一班的作用。而且活跃的那几个要么成绩不好，要么性格不对劲，要么奇装异服。”费马这样想，“小亮、聪聪和菲菲算是比较积极的了，但小亮有心理阴影，某些情况下容易走极端；聪聪又是个小大人，缺乏这个年龄孩子应有的天真；菲菲又太特立独行，虽然是为了他妹妹，但总得考虑我们的感受。”
一言以蔽之，每个班总是有那么几本难念的经。
下课后，小刚打开自己的笔盒，准备给小明看看自己今早捡到的东西，却发现那玩意不见了。
小刚非常迷惑:“并没有人拿过我东西呀？”
小胖手里捏着一条透明的长形物体:“是这个吗？软软的摸起来好舒服！”
“是它！谢谢小胖！不过你是怎么……？”
“你把它放进笔盒的时候掉出来啦。”
小刚从小胖手里接过“它”，突发奇想，对着小胖神秘一笑，拉起他往饮水机跑去。不一会儿一个鼓囊囊的水球便成型了，看起来很像某些奇怪的东西。
因为不知道这像气球一样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所以全班同学都围拢过来看，小明甚至直截了当地形容出了它的外观。只有外面经过的小舞暗暗对小丽说了一句:“真恶心！”
14.水气球
“恶心？”小丽不可思议地看着小舞，小舞却没回答她，而是厌烦地看了一眼那玩意儿之后径自跑远了。
小丽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立刻往与小舞相反的方向奔去，“也许杨老师知道，虽然小学的科学课不会涉及到它，但的确要格外小心……”
水球在全班人手里传来传去，一些调皮的男生甚至把它当做沙（lei）包（mu）来丢，结果……
“砰！”水球爆裂了，溅了小明一身。
小爱目（xi）瞪（wen）口（le）呆（jian），小明不（yi）明（lian）所（meng）以（bi）。
小华对上面两位表示一年级时的拼音课都叫你们糟蹋了个干净。
莫名脸红的小刚不禁抱怨育才的校服怎么是这种一淋就湿、一湿就透的材质。
一身深蓝运动服的体育老师郑勇从外面经过，拍着手催促孩子们:“去做操喽，孩子们。一会儿跟我去上课，今天上午的科学课与下午的体育课调换。”
小兵和小刚振臂欢呼:“好哦！我们最喜欢上大勇老师的课啦！”
“只是因为有大勇老师在你们就有机会打篮球不是吗？”
被二人逗笑的小红没忘了走向前面挡住被淋湿的小明，小中趁机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小明身上。
小明拆下外套左臂上的大队长徽标还给小中:“谢谢。”
“对了你们刚才在玩什么，我也看看可以吗？”郑勇说着从地上捡起破裂的水球，他看到的是一个透明的长形物体，与其说像是气球不如说像是一个小袋子。
郑勇将它还给小刚:“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气球。”
刚从新城大学毕业不久的体育生郑勇对这个所谓的气球究竟是什么同样一无所知。
育才小学全体同学随着乐曲声从四面八方涌向操场跑道内侧的草坪，迅速形成了由四六二十四个小方阵组成的大方阵。
目前大家做操时队列十分整齐，至于能整齐到什么时候那真是个不便解答的问题。
“全体立正！各班以排头为基准，向右看——齐！”
喇叭里响起洪亮有力的号令声。
后来朝鲜学生说，新城——或者说是这个时候的中国的小学广播体操，是她见过为数不多的可以媲美《阿里郎》的多人团体表演，虽然小俊表示这真的不一样。
领操的人是小华、小炎和小玲。
底下就有低年级小同学问了一句:“我们该管小华叫哥哥还是姐姐？”
小芳心里一紧，差点回过头去看处在二班队伍里的哥哥菲菲。各班做操时男生在前女生在后，而菲菲正好处于二班男生与女生的交界位置，啊，真是微妙。
一向表现积极的小明此时显得小心翼翼缩手缩脚，因为他又发现大队长没有把手电筒拿出来。
不过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因为更加精彩的好戏还在后面。
“这节课我们练习蛙跳。以前有谁受过伤的可以不用练习。”
郑勇话音刚落，静静举起了手:“老师我手骨折过。”
郑勇点头，小军暗骂:“撒谎可耻。”
“老师我脚断过。”小英如法炮制。
“老师我腰折过！”当看到小兵居然也附和她们，沉不住气的小军狠狠掐了他一下。
仍旧披着外套的小明瞠目结舌地看着小强掀起衣服。
“老师，脐带断过算不？”
郑勇微微一笑，额头上暴出青筋:“好吧，那么小强你把刚才那几位同学需要做的量给做了。”
听话的小强照做了，小刚和小兵跑去跟郑勇打篮球；好奇心勃发的小明则独自从食堂前面那一排蓝色的石质乒乓球桌边走过去，穿过单双杠和跳远用的沙坑，经过建在校园里的位于旧体育器材室之前的育才小学附属幼儿园。
一条密密麻麻地攀着紫藤的长廊贯穿幼儿园的整个园区，一直通向校外的一条山路。
平时别说是小明，就是更有好奇心和探险精神的小刚也不见得能成功进得去，因为每次他们动这种念头的时候都会被一个严厉的大妈强行叉出去。
但是今天不知为何，大妈不在，一向与园区隔绝的侧门居然也大敞着。
幼儿园的侧门就在小明眼前，他拨开走廊上覆盖的紫藤枝条向前走去。园内异常安静，似乎没有孩子们在嬉戏喧闹，也没有老师在弹奏《小星星》和《致爱丽丝》。
长廊逐渐高大起来，到头了。
“衣服还没有干啊。”小明低头看看几乎变成透明的白衬衫，又重新掩上外套。
现在他面前是长满苔藓的石阶，盘旋向上通往什么地方;小明一登上石阶的顶端，就看见后方深青色的山峦，以及那座小刚捡到“气球”的……店。
一只花斑母猫见有人来了，瞪着小明惊叫了一声，便跑向交错着洗发水和辣油的店内。
“卖什么的？”
小明挠挠头，好奇地跟了进去；没有招牌、选址偏僻怪异的小店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花斑猫钻进小店里的货架下不见了，小明学了好几声猫叫也没能重新召她出来。
小店没有大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悬挂在正上方的贝多芬像熠熠生辉清晰可辨，也是店里为数不多可以不用打手电筒就可以分辨出来的东西。
小明只能隐约看出小店的收银台以及环绕三面墙壁的不算高大的货架，中间的一张像是病床的铺着粉色棉被的架子上面也堆着一堆像是牛奶的货物，在货物之后好像……坐了个人？
小明从小中外套里拿出手电筒照了照，他看见了满货架的玩具和一个看上去像是中学生的金发男孩。
“Hello,are you the master of the shop？”
小明向金毛打招呼，不料被嘲笑了。
15.玩具店
金发男孩听了小明的英语不禁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你是小明吧？唉，别跟我讲外国话啦，人家可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呢。对了，我经常听我女朋友说起你。”
他说着向床下一探头:“卡佳，出来吧。看看我天真可爱的新客人！”
刚才那只花斑猫不紧不慢从床底下踱出来，挪到小明脚边，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着他的鞋子。
“诶？哦，那真是对不起，哥哥。你真是挺辛苦的，我们都可以上学的时候你却不得不在这里独自一人带着小猫看店。不过你为什么要把头发弄成这种颜色呢？会被误会的哦。”
小明抱歉而善意地与金毛搭话，却被金毛抱起来坐上了堆满东西的病床。
“看来你也把我理解成自力更生的失学少年了，嘿，遗憾的是你只猜对了一半。”金毛从他右边的货架拿出一包辣条，旁若无人地咀嚼起来，完全不顾卡佳被呛得直往床下躲，“我不得不承认，小明，你很有同情心，观察力也勉强说得过去。但是我其实是有学上的。我的学校？就是你们这些从小学起就是好学生的人还有你们的家长普遍瞧不起的职业学校，三联啊。”
小明知道三联中学，这是新城市最好的职业中学，虽然根本不能以学生成绩与育才、育英和英才相抗衡，但从中毕业的学生多数都成为了新城的优质体力劳动力。
尽管新城市的教育集团们口头上声称不会像远方的金州市那样唯分数至上，“只要有一技之长都是人才”，但人们心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传统观念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呢？
像眼前既要上学又要和他的小猫一起守着这家玩具店的金发少年这样在别人的家长眼里算是失败者的孩子，确实不在少数呢。
金毛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经历，小明的内心波澜起伏，甚至有点忧伤。
小明想要置换话题，于是他的目光投向了货架上的玩具。
“对了，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司塔。司令的司。我的名字就是star，星星。”
“可是我们学校也有一个叫星星的同学哦。”
“抱歉，那你就叫我小塔吧。”
小明拿起一个连接着不知是电表还是遥控器的胶囊形球体问道:“小塔，店里这些玩具全部都是你做的吗？有好多我都没见过哦，看起来很先进的样子。”
小塔的脸上忽然泛起异样的潮红:“啊，是的，有一部分是我组装的……不过不能卖给你，至少现在不能。”
小明笑着把电表和胶囊放回货架:“没事，我没带钱啊。小塔真厉害，会自己做玩具诶。”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了，我不仅会做玩具，我还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开锁匠和敞篷车司机。”
“小塔你这可是违章驾驶哦，你还没有长大，警察叔叔不会允许你上路的。”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就可以啦！”
小塔突然发现了小明披着明显不合身的外套的真相；他很好奇，如果把小明再淋湿一次会怎么样？
“这小子挺有趣的，而且看来对我的玩具一无所知。这样也不错啊，总归比那些动不动就撒娇闹脾气的小女人好交往得多了。如果我不能顺利完成……”
他这样想着，便跳下床，准备去后面仓库拿今天早上才打的水，却被愤怒的贝多芬给镇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不准对这孩子起歪念头，不然我就要扼住你的咽喉！”
小塔额头上冒出冷汗，但很快他就压制下了这股莫名的恐惧，一口将剩余的辣条全部塞入自己口中，一边咀嚼，一边不顾一切地拿起货架上最大号的玩具猛地向小明砸去。
小明一回头，注意到了墙上的贝多芬。
“早上好，贝多芬先生，您为什么看起来很不高兴？”
贝多芬没想到小明会主动向身为一幅画像的他问好，神色缓和了一点。
他在这个不为人知的小店悬挂了起码十四年，久而久之也听懂了小塔和仅有的顾客的中文，但从来没有人像小明这样，像对待一个“人”而不仅仅是一幅画那样对待他。
“善良的孩子，我很高兴认识你！”小明似乎听到贝多芬这样回答他。
举着巨大玩具的小塔扑通一声来了个漂亮的平地摔，扬起了地上不浅的灰尘。
小明随手拿起蒲扇扇着灰尘:“小塔哥哥的店里是时候添置一把扫帚了。”
贝多芬也忍俊不禁，然而这种变化仅仅体现在眼神上。
“小塔，你看，贝多芬会说话哦。”小明指指墙上的贝多芬。
小塔咳嗽着爬起来:“不可能！为什么他一次也不跟我说话？”
小明盯着小塔的眼睛:“可是我真的听见了他说的话哦。他说，你刚才想要干坏事，可能是要用刚才的玩具打我吧。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也请你不要再这样做了。也许贝多芬就是因为觉得你不像好孩子，才不跟你说话的哦？”
小塔咬牙切齿，瞪着小明，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再见，我还要上课呢。回头再来找你。”小明确认手电筒没有忘了拿之后放心大胆离开了小塔的玩具店。
贝多芬扬眉吐气:“啊，我终于成功地阻止了一次肮脏的交易！”
小塔目眦尽裂咬牙切齿地目送小明下去，又以同样的表情回敬了从来都懒得跟他废话的看穿一切的贝多芬。
“小——明！你刚才上哪儿去啦？想死我了……”小明一从紫藤长廊出来，就被守候在这里的小刚扑了个准。
小军汗颜地看着像扭股糖一样缠住小明的小刚:“小明啊，都六年级的人了别这么贪玩成么？我们和大勇老师不知道找了你多久！”
“我发现一个玩具店，你们也可以去看看哦。”
16.欲求不满
小明向小军和小刚完整地复述了一遍刚才在小塔那里的经历，而且没忘了带上卡佳和贝多芬。
“玩具店？散发着洗发水和辣油的味道？……哦，我想起来了，今天早上我捡到那个气球的时候，经过的就是这个地方。”
小明一个激灵:“哦，小刚，你认识那儿？是了，你住的地方我去过，那里地势比这里高，后面的山峰也和我今天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是你家后面那条小路我一直也没有去过呢。莫非小塔的店就在小路的尽头？”
小刚眉头一皱，手捏着自己的下巴，一副“这件事并不简单”的表情:“没错，就在那儿。我的确经常从那里经过，也跟那家店曾经的主人交谈过。那里的辣味和洗发水味是一直存在的。但是以前那个地方可不是什么卖玩具的，也没有小明说的那个金色头发的技校学生。要不是小明今天这么一说我居然还不知道这个变化。而且有几点很奇怪，他具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通过怎样的方式占有了这家店？而且他为什么说那些玩具不能给小明？大人可不会对玩具什么的感兴趣啊……”
由小明的经历和小刚的一席话联想到了什么的小军正颜厉色道:“小明，以后你别去那个地方了，那里也许不是我们应该去的。那个人看来不是什么好人，虽然小明听到贝多芬会说话未必是真的。那些玩具也肯定有问题。”
“这是怎么说？”小明和小刚异口同声。
“我问过杨老师了，他说这个所谓的气球其实是……其实就是……”
那个词在小军嘴里打转，但就是吐不出去；小军无法想象再把这种事说出来会对小明造成怎样的影响，两年前小辉的事情已经让他足够后怕的了。
这时候怡儿和她的好姐妹佳利极不友好地凑了过来，佳利一把揪住了小军的衣领把他拎起来。
“干什么？放尊重一些！”小军猛地甩开佳利并狠狠白了她一眼；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有话不好好说上来就动手动脚的人。
“该死的男生，你们为什么偷我们的东西？”佳利气势汹汹地逼问道。
小刚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谁稀罕拿你东西，坏蛋！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以前是怎么拿杨老师的钱、乱改他的图表还拒不承认并侮辱被你栽赃陷害的同学的？就你也有资格来质问我们？”
被激怒的小刚差点一拳头向她那张丑陋的肥脸上挥过去，但被小明拦住了。
与小刚的冲动形成对照，小明心平气和而又不失正直严肃地询问她们:“好好说话，不要动手，更不要骂人。我们都是好孩子，从来不会在没有需要的情况下擅自拿别人东西。你们丢了什么，请说出来，我们也可以帮你们找。”
以打架见长的佳利顿时无言以对，怡儿向前跨一大步并向小刚伸出手来:“你们今天早上玩的水球，还我。”
小明摇头:“不好意思，水球破了，它溅了我一身水。”
小军也说:“我把它上交给杨老师了，他说这东西不能给别的同学看，因为……”
怡儿冲上前去一把握住小军的手腕，凶恶而恐惧地瞪着他；她的矛盾的神色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有伤风化！”小军也盯着怡儿的眼睛，并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小明看见小军的手腕被握得很红。
“小军，你说什么？！”小刚不是没听见或没听懂，他觉得简直难以置信。
小军用鼻子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回过神来的小刚这才发现两个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明看着空无一物的远方嘿嘿地笑着:“啊，真的好可怕哦。还是当好孩子好啊，不用被这些奇怪的事情困扰。”
小军和小刚交换眼神，并默默地叹了口气。
小中在二楼目睹了这整个过程，他看着外面香樟树茂密翠绿的树冠发愁。
“果然是这样。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在了这里。难怪小兵问我为什么那个破裂的气球皮的形状那么奇怪。不行，这件事我得跟杨老师讲，让他把课程提前，及时告诉他们一些应该知道的事情，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不然要是这个意外的小事件持续发酵可就不好了。虽然我有可能想多了，但绝对不能让那几个不要脸的家伙把育才乃至新城的校风给败坏了。”
小明他们上楼经过小中身边时顺带向小中问好并归还了手电筒和外套，他们离开后小中居然又不可抑制地自责起来，好一会儿才把那种念头打消。
小华经过小中时发现他在走神，便想提醒他应该上课了，但一想起上次撞见那不该看见的一幕，不禁又有些迟疑。
“大队长，回去吧？”
她试着开口，小中一回头看见了她。
一闪而过的惊慌随即被早已准备好的沉着冷静所取代:“谢谢提醒。我们走。”
果然不出小中预料，下午杨雄拿着与早上一模一样的气球皮和一本中学生物书走进了教室。
“老师，您拿错书了。”小红提醒杨雄。
杨雄的四方形眼镜闪着白光:“没有拿错哦，小红同学。今天的课非常重要，请同学们一定认真听讲……但是首先，我要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报告老师，俺从北山来。”小强以为杨老师是问他们的故乡，于是举起了手；小爱悄悄提醒小强:“这可是科学课，问我们地理问题干什么？”
小强笑着挠一挠头，思索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看着杨雄的白镜片:“俺明白了。俺爹说，俺是果林子里边大树上结出来的。”
全班哄堂大笑，小兵边笑还边捶着桌子:“呵，树上结的？小强你是苹果还是梨？我还是垃圾桶边上捡的呢！”
铁面孔的小军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干笑，他不无尴尬地看着小兵，想说什么但又不敢直接说出来。
“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猴捂着嘴嗤嗤地笑，小哲不禁汗颜:“真当自己猴王呐你！”
“从未来的时空穿越而来。”小爱看着打哈欠的梦梦。
杨雄举起双手在空中拍一拍，示意同学们停下:“很好，你们说得都非常好，特别有想象力。但是有点遗憾，这些都不是正确答案。”他说着从课桌下面取出两幅挂图，左右各一挂在了黑板上，又取出一个模型——小猴为它取的名字叫做“蝌蚪奔月”。
同学们的心灵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小强似乎在嘀咕着:“俺就说俺又不是果子，怎么会从树上结出来……哼，爹骗俺……好吧，算了。爹不是故意的。”
当杨雄低声说出关于孩子们来历的真相之后，除了小明、小军、小刚、小华和小中自己以外的同学全都变成了一只只把头埋在课桌里的小鸵鸟。
小明试图让小红抬起头来，便冒险越线摇了摇她:“小红，不抬起头来会看不清黑板听不清课哦。”
小红百般抗拒:“坏小明，人家的秘密全都让你们知道了！”
小刚有些尴尬:“可是，小红，反过来说也一样啊。你们不也……？”
小芳保持着额头抵在桌面上的姿势，举起笔盒使劲砸了小刚一下:“谁稀罕看你们哪，真是的！不要脸！”
小军着急地看看小红，又看看小中，并不断打手势示意小中想办法改变局面。
小华和小中原本准备劝其他同学抬起头来好好听课不要多想，但他们实在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应该说些什么。
杨雄要怎样继续呢？
17.小刚
杨雄在小中的授意下“给他们讲了一个悲伤的故事”，全班人立刻齐刷刷地抬起了头认真听讲，没有一个人再重新把头低下去假装鸵鸟。
他们在面对新奇而有一定危险性的故事时往往显露出强大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不管这到底是不是他们应该知道的。
“咦？这个故事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们想不想变得和这个气球原来的主人那样？”
“不想！”
“那就好好听课。”
这大概是杨雄有生以来上过的课中听课者纪律最差、效率却最高的一节。
但是激动过后却是长久的沉默。
科学课正好是最后一节；收拾书包的时候没有人发出声音，也没有人回头看上别人一眼。
率先打破这个沉闷的气氛的是小军和小中，他们及时且迅速地组织好六年级各班的队伍，领着他们向校门口走去。
二三四班的人一路有说有笑，但敏感的二班班长聪聪一看到一班连平日里最活跃的小明小刚他们都沉默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也不自觉地受到了他们的影响，停止了与菲菲的交谈。
“班长，怎么了？”菲菲感觉不对劲并追问聪聪，但聪聪只是摆了摆手，并不回答他。
疑惑不解的菲菲只能闷不做声，一直到他带着小芳回家。出乎菲菲的预料，小芳这次居然不让他拉着自己的手了。
菲菲尴尬地笑了:“你连我也讨厌起来了吗？”
小芳摇头:“哥哥，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小芳，你今天有点奇怪啊。我们班长看到你们的样子之后，也很奇怪。”
这一次，小芳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站立在林荫道高处的麻雀们居高临下俯视着这群孩子，仿佛受到了他们的影响似的，它们也停在枝头毫不动弹，甚至不鸣叫几声，或抖一抖毛，啄一啄枝干；等他们分散开来各自走远，它们才扑啦啦啦腾空而起化作跃动的点影飞入天空中尚未褪去的晚霞。
分散开来的孩子们又恢复了平日的说笑，那些不急着回家的便走向学校对面的几家小店买上几包零食或几张画片，住得远的干脆就近前往小胖妈妈胖婶的饭馆解决温饱。
小明照例拉上小红一起回家，小爱和小刚也跟上来。小爱注意到小刚的脸色并不好，神情有些复杂；他一直在死死盯着小明和小红的背影，目光里灼热的温度似乎能把他们烧穿。小爱从小刚拧紧的眉头和亮得发绿的眼睛里看出了那热量的来源。
小刚忽然快走几步，直截了当地对小红说:“你和小明今晚能来陪我吗？我一个人在家很孤单……”
小红还没有去过小刚家，所以好奇的她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好的，我晚上和小明一起来。不过我得问问爸爸妈妈。”
“那就谢谢你们啦！”得到了肯定答复的小刚非常激动，是那种满含着喜悦和恶意的激动。
小爱一直在仔细观察着小刚反常的表现。
“不行，今天的小刚不太对劲。我不能轻易让小红和小明去找他。”
小爱拦住小刚:“让我来陪你好了，没关系的。”
小刚认为小爱是想支开小明，便果断而客气地拒绝了:“不行，你不能一个人来。那样你家里人也会误会的，更何况……”小刚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小明，随即脸红地低下头去。
雨花公园对面就是爱明红所居住的楼房，小刚不舍地看着白色的高楼，目送三人回家。
经过那条可以看见高山的路时小刚遇到了小塔和卡佳，小塔拿小刚那向雨花公园方向扭着的脖子打趣，小刚却没搭理他。
“陷入单恋的人们果然都是这样苦恼呢，尤其是我们这些年轻人。”小塔摊手耸肩，接着掏出并打开一包辣条吃起来，带着直打喷嚏的卡佳回到了店里。
小爱和小红小明一起上楼，在此过程中她提出要跟他们一起去，二人均表示同意，但小爱家人却以耽误学习和早恋罪该万死为理由拒绝让小爱去小刚家过夜。
不得不在家乖乖写作业看书的小爱对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怨言滔天但也无可奈何。
主观能动性高效率燃烧发热的小明和小红写完作业准时抵达与小塔的玩具店一栅栏之隔的小刚家。
与小明他们的楼房不同，小刚家是单独的一幢小二层，很宽敞，而且还有院子。
小刚家平时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这点的确是真的；小明听小刚说过，他的父母都从事那种收入不菲但是不能经常回家的工作。
小刚最喜欢看的电视节目是新城每日新闻，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每天看到身为主持人的妈妈，“虽然她不能回来陪我，但每当看到她出现在荧幕上，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候。真的，只要看到她，听到她的声音我就非常满足了，我没有太多的要求……”
小明对小刚抱有一种辛酸的同情，他非常愿意来陪陪这位好哥们，跟他多说说话，说一些……以前不一定有机会说的话。
小红惊异于小刚家的与众不同（在所有她去过的别的同学的家中），尤其吸引她的是那个小小的阁楼。
小明和小刚面对面趴在沙发上聊天，小红趁机向阁楼上走去；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楼梯右侧的栏杆，悄无声息轻踏在纹路密集的黄色木质楼板上。
与楼板同样质地的推拉门被轻轻推开，映入小红眼帘的是与在一楼见到的几个房间大不相同的景象。
一张异常干净而且铺着厚厚的棉被的小床上并排坐着几只显然是苏联制造的熊形毛绒玩具，小红认出中间的“大耳朵熊（猴）”就是她一直想再看一遍却偏偏弄丢了光盘的切布拉什卡；小小的悬挂式书架和狭长的书桌上杂乱地堆满高等数学和新闻专业常识书籍，书桌之下小床右侧的地板上堆满了积着厚厚的灰尘的益智玩具，还有扎成一捆一捆的泛黄的连环画。一只戴着黑框眼镜的铁皮青蛙友善地看着开门进来的人。一句话，阁楼上充满了陈旧的气息，与楼下的与时俱进形成鲜明的对比。然而这个小房间里面最耀眼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位于书桌上那堆杂乱无章的书籍前面的——小刚一家人的全家福。小红长久地看着它出神，不知如何是好。她准备伸向切布拉什卡的手缩了回来，想要帮小刚整理一下那些书，顺便把玩具上的灰尘擦拭干净，“切布拉什卡和它的小伙伴们就不用挪位了，放那里挺可爱的。”
18.错误
小红并不知道自己出于好意的举动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铁皮青蛙仰视着小红，以长者的口吻对她说道:“小姑娘注意了，你的行为将会使房子的主人心里爆发出火花，并且利用你搞个大新闻。”
小红一愣，双手松开，手里的一排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齐刷刷地向左倾倒:“谁在跟我说话？”
紧接着她注意到青蛙的大嘴一开一合:“说话的正是我。小姑娘，请停止你的整理，马上。”
小红此时还不知道贝多芬画像会说话的事情，所以在亲眼目睹了铁皮青蛙出言阻止她清理小刚家阁楼之后，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并且进入了一个童话世界；可是她的头脑非常清醒，没有丝毫困倦的感觉，而且掐自己胳膊时尖锐的痛感相当真实。
再说楼下二人正看着电视，小明忽然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小刚，小红晚上睡哪？她似乎不能和我们一起睡哦，那样似乎不太好。可是你这里又只有一张床？”
小刚似乎完全不在乎小红的缺席，冷冷地白了小明一眼，接着坐起来朝卧室走去:“什么一张？楼上还有呢。但那里都是杂物，不能睡人。好了，我该去收拾床铺了。”
小明很惊讶:“小刚你睡这么早？才八点多啊。”
“早早地做好准备总比时间快到了的时候才手忙脚乱地收拾要好。”
那张柔软洁白仿佛一团沉降地面的云朵一样的大床上铺着一张奇怪的床单，上面用红线绣着的一些奇怪的句子引起了小明的注意。
“两年前的儿童节，两三天后……我在摩洛哥卡萨布兰卡……一个从库尔斯克来的苏联人……图拉州的一枝钢笔……舒克与贝塔即日凌晨驶离沃罗涅日……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朝鲜主席曾经指出的谬误……大火烧了金銮殿……敌在乾清宫……害死患有慢性病的元帅的两个凶手……”
“小刚，这些是什么意思？”小明示意小刚停下，指着床单上凌乱的红字问道。
小刚立刻做出了名为《呐喊》的著名表情，并像一台扫描仪一样上下扫视着小明，最终将视线定格在小明所指的那最后一行红字——“在不可描述的死亡四位数里”。
“别问了，小明。这是我爸妈在工作生涯中遭遇的最可怕的事情，跟小辉受伤是同一年。这件事情我不清楚，爸妈也不肯告诉我内情，就连博学的铁皮青蛙都不肯告诉我……它说……”
糖豆一般大小的汗珠从小刚脸上飞流直下，或滴沥，或继续流淌；小明看到小刚的领子瞬间变得像淋过雨一样黏湿透明。
小明从旁边的一卷筒纸巾上撕下一条，细致地擦着小刚脸上脖子上的汗:“好了好了，我不问就是了。小刚，你家的眼镜铁皮青蛙也跟我看到的贝多芬画像一样会说话吗？”
“岂止是会说话，它简直无所不通。它尤其喜欢辅导我的英语，拿我妈的口琴吹《毕业歌》，还有在我家的水盆里面骑着大黄鸭当赛艇。”小刚不知是热还是不好意思，从刚才起脸上就一直有点红。
小明惊叹道:“这么神奇，小刚你一定要珍惜这个动物朋友啊。”
“嘿嘿，我会的！一定会的！对了，小明，你之前提到小红，小红现在在哪里？”
听到小明夸奖那只青蛙的时候小刚本来是喜笑颜开的，但一想到小红目前没有跟他们在一起，他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莫名其妙的表情瞬间消散殆尽。
“小红是不是上楼去了？”小明说着往楼上跑去，小刚紧随其后；二人刚打开被小红关上的推拉门就听见包括小红在内好几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人五熊）的凄厉尖叫，只有青蛙泰然自若蹲在小红肩头:“显然，楼下发生了非常exciting的事情！”
小刚一眼看到房间被小红整理得井井有条，居然不仅不高兴，还十分愤怒；他握紧双拳快步走近小红，但又在走近她的一刹那，迅速收回了愤怒的神态，转而和她一样紧张地看着窗外的景象。
小刚家与小塔的玩具店虽然在同一条路上，但实际距离还是比较远；在玩具店对面那个角度可以看见一座山最边缘的部分，山的边缘之右，向这条路的前方一直延伸过去便是小刚家所在的玉山路。
玉山路是一条建立在并不算太高（但怎么说也比小明他们的楼房要高）的沿湖悬崖上的街道；悬崖下面的大湖上还有一幢看起来几乎悬空的粉红色三层平顶屋，也不知道究竟是干什么用的，但小刚知道每当漆黑的夜晚悄悄来临，那里就会传来悠扬的琴声；东风吹过那青蓝的湖面时，荡漾的波纹是多么迷人啊。
然而现在的湖面却没有了春天时那种引人入胜的氛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血腥而甜蜜的——死亡的气息。
“有人投湖自尽啦！”
那幢粉色的水上房屋从窗口放射出淡黄色的好似一排长方形密集烛火的灯光，里面似乎有人在大声呼救。
小明隐约看见一团浅粉色的不明物体漂浮在水面上，还能隐约分辨出一个女人乌黑的长发，便转头问小刚:“手电筒有吗？要发光长度长一点的！”
小刚急忙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长筒状手电筒，有些迟疑地朝小明所指的方向照去；手电筒发出的是红光，因此湖面上的漂浮物有些变色，但他们看到的的确是一个溺亡的女人，她披头散发，整个人俯着身子浸在水里，身上不知道穿了什么衣服，它看起来像是丝绸一般顺滑，但又完全不透水，就那样在水面上极大极宽地铺展成一朵粉红色大花的样子。
水上建筑里有人在对话:“董小姐，那边的楼上有人在往这里照，我们怎么办？还有，怎么处理这个女的？”

19.黑化
“没事儿，康康，楼上照我们的的孩子我认识，是段记者的儿子。”被称为董小姐的女子走出水上建筑，一边推着轮椅并安慰着上面受惊的男孩，一边向“码头”快速走来，“呀，这个女孩我认识。她不是我们楼上的吗？”
康康惊叫道:“什么？她？不可能！她没病没灾没烦恼的，凭什么年纪轻轻就去死呢！要说早死也应该是我，还轮不到她……你们这些正常人怎么就不能好好珍惜生命呢！”
董小姐难过地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女子，似乎没有在听康康的话；康康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他见董小姐蹲在码头上不动，便独自转动轮椅回去拿药吃。
“小心一点，等着我回来！一定要先把她捞上来，然后报警或找医生！”
“放心吧，我会的！”
董小姐回头看了康康一眼，若有所思地理了理黑中泛褐整齐的短发，又放眼朝远处眺望着，估量着位置，便迅速脱下外衣放在码头上，纵身跃入水中，径直游向那女子。
小明他们在楼上全神贯注地看着董小姐游过去，大气都不敢出；小刚尽量控制自己举着手电筒的手，让它不要因为紧张而一抖一抖。
在董小姐接近女子前的一瞬间，她似乎听到头顶传来似有似无的照相机的响声。
这声拍照的声音并未引起董小姐的注意，却被小明听得格外真切。
“这么晚了谁会在湖上拍照？他这样做有什么用处？”
女子很快被董小姐揽住并一直拖回了码头，她身上原先铺展开来的宽大衣饰像一朵枯萎的花那样皱缩拉伸成了一长条。
当董小姐将女子放上码头，并重新穿好外套，康康正好吃药回来。
“她还活着吗？”
董小姐扶起女子并就地做了一些检查:“她还活着！心还在跳！”
小明听不清楚下面说什么，但从董小姐的反应上他看出事情有出乎意料的转机，“既然活着那她为什么会浮起来？”
“是因为她的衣服吗？”
小红的推测得到了小明和小刚的认可。
康康、董小姐和住在最高层的医生苏苏在亮着灯的码头对落水女子展开了紧急抢救，她很快苏醒了过来:“我怎么还活着？”
“你没事就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好的为什么非要轻生？”
这时青蛙提醒小红不要再看下去:“行了，小姑娘，你们已经知道得够多的啦。”
“可是那个落水的姐姐她……”
小红还想伸头出去再看看事情的进展，小刚却猛地用力关上了窗；要不是小明在小刚动手关窗的瞬间及时拉开小红，小刚利用窗户直接夹断小红脖子都有可能。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窗户重重地合上了，小明和小红同时跌坐在了地上；用力过度的小刚脚下一软直接跪了，甚至把脚边的一叠没有捆扎的《老夫子》全部弄翻了。
摔在地上的青蛙对落了一身灰的老夫子说:“真不幸，老伙伴，又得麻烦你出来帮我续几秒了。”
老夫子拍拍身上的灰，从封面里出来并扶起青蛙，朝窗口方向张望着:“嗨，客气啥呀，小意思！不过蛤爷，那手电筒……好像被小刚摔下楼去了！”
“就只是一个手电筒而已，明天提醒他下去捡就可以啦。”
小红吓得倚在小明身上发抖，小刚则背过身去，左手撑在墙上，像毫不停歇地连续跑了一千米那样气喘如牛大汗淋漓，脸色像见了鬼一样难看至极。
小明严肃地对小刚说:“小刚，不可以欺负小红哦。你刚才那样很危险，会出人命的知道吗？”
浑身颤抖的小刚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机械而迟钝地转过头来；只见他的头发像真正的刺猬一样钢针般直竖着，眉间的肌肉扭作一团，鼻翼微微伸开着，高光消失的双眼以一种不可思议的仇恨眼神死死钉住小红，从齿间不响但足够凶狠地迸发出几个字——“我受够了！都是你们……”
小明震惊地喊道:“小刚，原来你不喜欢我和小红在一起吗？”
小刚冷笑道:“不是不喜欢，是讨厌至极！”
小红从来没有想到小刚居然这么恨她，差点落下泪来；但当她努力克服恐惧、伤心与气愤仔细观察并思考小刚怪异的行为时，她心头一亮，小灯泡发出的光芒为她指明了答案。
于是小红推开小明，冒着被小刚就地推翻的风险接近了他。
看到小红不仅没被自己吓倒，反而沉着冷静地从容应对，小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小刚，请认真地回答我几个问题。如果把小明换成小军，你会这样吗？”小红弯下腰来看着小刚的眼睛。
小刚不假思索地:“当然不会！小明是独一无二的，虽然小军也很好。”
“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那种喜欢哦。”小红保持着冷静从容的眼神并给予小刚明确的暗示。
小刚轻蔑地:“没有，虽然我并不讨厌她们。二班的娘娘腔还说他愿意当我大舅子。呵，谁稀罕？”
小明低声插了一句，结果被小刚瞪了一眼:“可是你管菲菲叫大舅子就等于间接承认小芳是你太太啊。”
“那么你就是只在乎小明咯？就连小芳你也不在乎？”从小红眼中已经可以明显地看出火光。
仍然是不加思考的回答:“废话，这还用说？”
“你觉得小明哪里好？”
“哪里都好，一言难尽。你是最了解他的人，会不知道他哪里好？”
“你愿意将来一直和他在一起吗？”小红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小刚不明白小红所指的“在一起”的具体含义，便选择了沉默，但这被小红误认为了默认。
导火索终于燃烧到了尽头。
“小刚，你已经失去了最后一次机会。既然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做好和他在一起一辈子的准备。既然你选择了默认，那么事情已经很明了了。”小红平静甚至带点笑意地站起来，“你确实需要一个心理医生，来治疗治疗你的反常的取向。我的好话已经到此为止，可别让错误的观念将你引入歧途……”
“取向？医生？歧途？怎么，你居然怀疑我是精神病？你怀疑我不学好？”震怒的小刚只觉得自己好像一颗落地的炸雷一样浑身仿佛要爆裂开来；愤怒与不甘完全控制了他的头脑，他想站起来再攻击小红，可是脱力的双腿根本就站不起来。
小红的忍耐已经被小刚的歇斯底里消耗殆尽，她果断回击道:“果然，有的人在愤怒的时候简直宛如一个智障。我不是针对小刚，我是说这种人都是废物。不把心思放在积极健康的方面，反而成天想着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进而不知廉耻，不择手段，不顾后果，夺人所爱……”
“小红，别太过分了！”小明试图阻止小红继续说下去，但此时的小红根本就听不见。
在水上建筑里，苏苏正在试探地和落水女子谈话，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摔东西和近乎嚎叫的争吵声；一阵死寂过后重新响起的是董小姐的声音:“康康，我知道你很不幸。要不是因为瘫痪，你也不会被老板抛弃，交给与你非亲非故的我照顾。你觉得你是这儿最不幸的人吗？不，比你不幸的人太多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身残志坚，即使被剥夺了自由行动的权利也照样倔强地活着。自认为希望全无而自暴自弃的，大有人在。那些完全健全的人就更不要说了。”
20.无法自拔
康康大概觉得董小姐的话很有道理（因为本来就是事实），便沉默了好一会儿，但当董小姐走开后，他又低声咕哝道:“切，我就是瞧不起遇上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轻生的正常人，怎么了？活得比我好的人凭什么起这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不想这话被隔壁的女子听了个正着，她一把推开医生并以超乎人们想象的速度冲进来并重重地坐在康康对面董小姐刚刚坐的位子上，歇斯底里地嚷着:“瞎说些什么？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不是你的事情，就可以说得这样风轻云淡？你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康康把手上的药瓶子一摔，雪白的药丸滚了一地，与之同时滚出来的还有他心底的真话:“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因为要治疗瘫痪和肺病消耗了爸爸挣的大部分钱以至于不得不退学呢！别看我们家好像很有钱的样子，我们家的钱绝大多数可是用在了我身上啊！没那个钱不行！你知道我有多难受？我不想当全家的累赘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厌恶不珍惜现有生活、没上年纪就早早想着去死的健全的人？”
苏苏试图把被鼻油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推推，结果不听使唤的手走了神，不知碰到了哪里，居然把它碰掉在了桌子上；他无奈地咧嘴笑了笑，将眼镜擦了擦并收进盒里放好，朝着墙壁上贴着的新城军区女文艺兵合照自言自语道:“别看这女的平时在楼上一声不响，原来和轮椅小子一样不是省油的灯。这下好啦。我们的轮椅小子又多了一个极好的炮友，可以陪着他大吵大闹了——不，我仅仅是形容一下他们的说话风格罢了”。
“好哇，盛气凌人的小少爷，不错，很有志气。听着你骂我我简直想给你鼓掌。啊，对了，接下来就是我的故事。”她把椅子朝后一拉，整个人跟着往后一跳，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同样表情的康康，“我好不容易从北山深处出来，考进了金州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谁知道那边最差的大学的分数线都比我的成绩要高！就一分啊，一分！而且这一分还不完全是由于我的失误，是有人背地里进行了暗箱操作，通过什么渠道把本来应该在我后面一名的人给提溜上去了。别人都跟我说，不是只有上大学这一条出路可以走，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但是现实就摆在那里，你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没用，在金州那个既唯分数至上又拜金还讲究关系的地方，我一个拼命努力但最终还是失败而且一没关系而没钱的乡下女孩子家能怎么办？我们家没有儿子，政策也不让多生，所以全家都指望着我能出息，我要有一次不是第一名他们就轻打重骂的，可我现在这样他们怎么能饶了我啊。而且我出去之前早已跟北山的父老乡亲们立下了一定要考上金州的大学的军令状——你们知道的，我们北山人最讲究的就是诚信，说道就得做到。可现在呢？我说到了，说得堂堂亮，可就是做不到。要问起来，所有人照样都得怪我，虽然这的确是我夸下海口酿成的苦果，但他们会不经过任何思考、想当然地把所有责任一并推到我头上，而且就是没有一个人会去深究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每当我试图向另外的人解释这些，他们总是说——太长了，懒得听……”
康康注意到出现在她身后的苏苏医生已经开始打哈欠了，但为了不让她和康康看出来，医生改变了打哈欠的方式，把两腮微微鼓起并静悄悄吐气，这样就不会被听见了——但这逃不过轮椅小子雪亮的眼睛。
“花瓣女，你果然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你的故事我很感兴趣，因为它……相当真实地反应了金州和本省某些其他地方的社会现实。它们已经开始变质了，从那个被刻印下圆形诅咒的春天开始……我们这里才不是什么人间天堂——毕竟教育地狱的称号可不是盖的。”
花瓣女回答:“叫我翠花就是了！”
一个毫不意外的名字，却唤起了医生的一段模糊的回忆。
从刚才和她交谈的时候，医生就觉得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医生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感觉从何而来。
啊，是了。是那时候，那个人带给他的熟悉的感觉；她也和如今的翠花一样，在异地为学业和未来的事业拼搏，但却因为种种原因惨遭败北。
时间仿佛回到了近十年前。
恍惚中，一阵轻灵的山歌像北山蜿蜒起伏的峰峦间轻盈的云雾一般从远方飘荡而来，“北山脚下芦苇荡，游击健儿是榜样；北山顶上立栋梁，艰苦奋斗得解放……”
医生不由自主地接下去唱道:“……上去北山望新江，新江流水清又亮；天风临江浪击舱，斩风破浪斗志昂；朝阳映水闪金光，照得我心亮堂堂……”
一艘红褐色的乌篷船舱内，当时还不是医生的苏苏独自点着蜡烛，全神贯注地“攻克”他的“葵花宝典”；然而船头掌舵的女孩的歌声，让他无法完全专注下来，心思随着山歌的旋律悠悠向舱外荡去。
苏苏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书本，循着歌声向外走去；小船在宽宽的河面划开一道道向后延伸的长形波纹，波纹在船头尖端汇聚的地方，便是歌者所站之处。
虽然不能看清她的面容，但可以想见一定是个清秀俊丽且具有北山特色的健美之风的船家姑娘；她乌黑油亮的长发在脑后束成蝎尾一般的长辫，身着天蓝色短布衫和深蓝色长裤，风从前方过时便会吹起她的短衫，从背后显出一段柔韧的腰肢。
她对远方的金州，充满着好奇与期待，但这份期待，很快就被现实打击得支离破碎。在遭遇与翠花一样的不幸之后，那个用歌声使苏苏医生永远将她铭记在心的船家女儿与所有人不辞而别。终于有一天人们发现，她回到了新江母亲的怀抱，而最先发现她的人，仍是她当年的听众苏苏。
21.我错了
救援队的人们揭开了船家女厚实细密的刘海；她神态安详，紧闭着睫毛细长的双眼，丰满的脸颊已经褪去了鲜活的绯红。
在新江上乘船的人们无数次聆听过她的歌声，也无数次想象过她刘海之下的姣好面庞，但机灵的船家女从来不给乘客们一睹她真容的机会；当人们简单的梦想终于成真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却是噩耗与无尽的悲伤。
这一刻的她如此美丽，尽管那双明眸再也不能重新睁开，最后望一眼生她养她的北山和新江。
船家女与翠花的面容在苏苏眼前完全重叠为了一体，再也不能分开。
“这样的悲剧如何才能不再重演呢？我们又没有能力和资格去改变远方的金州。翠花跟她实在太像了。都是有志气的山里姑娘，但都没能在她们向往的地方取得成功，尽管付出了不懈的努力。不，简直到处都像，可惜船家女还是死了。唉，要不是董小姐和那个爱发脾气的大少爷及时发现，翠花就要变成下一个她了……”
医生正思考得出神，一粒药丸向他径直投射过来；循着投射路径看过去，原来是举着简易弹弓的康康，而翠花早已上楼回去和董小姐一处休息。
“医生，我说你发什么呆？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哇。你该不会真的对花瓣女有意思吧？”
“小孩子不许瞎猜大人的心思！”被吓醒的医生大叫道，但紧接着又换了一副关怀的眼神，“啊，时间也不早了，咱们也该洗洗睡了。你看两个女的都比我们自觉。只是要小心，千万不要……”
“切，我早知道啦。你也一样。不过你刚才是不是想说‘千万不要再一次在自己上厕所的时候一头栽进马桶’是不是啊，跟你说了多少遍不准在我面前随便提起这次意外……”
医生笑看康康推着轮椅远去:“可是今天我并没有提，是你自己先说的哦？好啦，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水上建筑的黄色灯光恰在此时熄灭了。
视角回到小刚他们那里。房间里的低气压使得除了蛤爷之外的玩具们很不舒服，而老夫子为了回避某些可能不该知道的事情，自觉地回到书本里和他的基友们休息去了。
现在这里的低气压来源于因为被触及底线而发怒的小红而不是先前黑化的小刚。
她双目直视小刚，双手握紧小明的左手，庄严而冷峻地宣布道:“我不介意再说一次，任何人都不能将我和小明分开，无论是你小刚，还是小芳……”
小刚反驳道:“难道你们的父母就不会说你们……？还有小芳是怎么回事，能别牵扯无辜吗？”
小红冷笑着摇头:“我们的父母？他们根本就不会反对，因为我和小明都是早就做好了将来在一起准备并且有坚实的感情基础的。我们能够互相理解、互相帮助、互相学习，能够正确而合理地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我们能够得到认可。这个以后你可以详细地问小明。”
小刚捧着脸抓狂地跳起来嚷道:“什么？小红，你再说一遍？早就做好了准备？原来你们……？好啊，小红，我真没有想到，原来你们心机如此深重，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连我都不知道！”
“小红，你先放开我。让我冷静冷静。”被突如其来的变化猝不及防的小明头昏脑涨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瘫坐下去，“这是为什么？你们居然为了我翻脸？我何德何能……得你们全心全意？……不，我不要这样，小红，小刚。你们都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但是怎么能……为了我反目成仇呢？我会很难受的……我实在不愿意看到朋友之间相互敌视啊。”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不想让事态进一步扩大，不想更加激化小红与小刚的矛盾。可是我要怎么做呢？一个是我未来的妻子，一个是我最好的哥们。我不想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啊。
突然一阵钝器击打的声音隔空传来，把本来就神志不清的三个人都打懵了。小红像被谁抽了一鞭子似的猛然坐了下去，高抬的双腿将裙子完全撑了起来也毫无察觉。她惊恐的捂着多出了一道红痕的左脸，眼神空洞，不知对谁喊道:“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他打消这种荒唐的念头而已！我没有要伤害他……”
“小红！小红你怎么了，小红你醒醒！”小明蹲下来疯狂地摇晃着小红，又伸手在她的眼前晃晃，“小红！看得见吗？我是小明！”
现在小刚可以站起来了。他嘿嘿地笑着，双眼盯着小红被掀开的裙子，一步一颤地向小明走来:“活该，活该，嘿嘿嘿。真是现世现报。谁让她那样侮辱我？谁让她随便乱动我的东西？真正不学好，小小年纪就把心思动在不该动的地方的到底是谁？什么做好准备，什么我取向不正，全是借口……借口！！我一定要告诉他们去……一定……”
从小刚已经完全变成一团黑影的脸上只能看见一双全是眼白的大眼睛，以及一道同样惨白的疑似嘴的裂缝；小明黑着脸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扬手向上对着这个猖狂的鬼影就是一大巴掌:“够了，小刚，住手！你不要太过分了！”
鬼影消失了。小刚举起左手贴在被打的脸上，诧异而伤心地看着小明，无神的双眼缓缓流下泪来:“小明，你果然……宁肯护着小红，也不考虑我的感受……”
小明试图向小刚解释:“小刚，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是不考虑你的感受，说实话要不是刚才发生的一切，我还真不知道我在你眼中不只是好朋友而已。可是你也应该想想，我们都是男孩子呀。如果我和你不像小军和小兵那样是兄弟，相互之间没有亲情，那么我们便只能拥有友谊。我要是放弃小红选择你，大人们准会说我们是疯子，甚至可能和我们断绝关系……小刚，这些你有认真考虑过吗？……其实还是你自己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以为我和小红的关系和你想象的一样不堪。我们对待这种关系到未来终身的大问题是很认真的，从来不是说着玩儿。这是一种责任，一种担当，比普通的喜欢和有好感要更高一个档次。这……”
“够了，我不要听。我没有你这样成熟的心理，不会过多地考虑后果，做事情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爱怎么来怎么来，就连你心目中这么严肃的事情也……小明，对不起，让你这样失望。我真丢人。我真是个白痴。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小刚捂着脸大哭起来，转身拉开推拉门，不顾一切向楼下冲去，结果因为慌不择路脚下踩空摔倒了。
小明想起了梦梦说过的话。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看看另外的循环里，故事究竟会怎样发展，怎样继续。
但是现在首先要解决的问题，还在小红那里。她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是谁控制了她的神智？
小明试着用物理方法弄醒小红，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小红便推开小明，冲向那扇窗并打开它，踏上窗台跳了出去。
“小红——！”小明抓住她的一只脚，但最终因为手上力量不够还是使她滑了下去，小明手里只剩下了小红的一只鞋子。
“小红……”对小明来说，刚才那一瞬间简直就像是噩梦一样。他忍住悲痛朝楼下一看，哪里还有小红的影子？
“小红一定是被那个打她的人带走了……可是我又看不见那个人……闹鬼吗？这怎么可能……不……今天在小刚家经历的一切，真是我迄今为止最悲惨的噩梦。我要是像小爱那样不来就好了……”
失魂落魄的小明无力地躺在地上，连老夫子大声抗议他的眼泪弄湿了封面也没有听见。
大闹过后的小刚毫不顾忌形象地倒在楼板上睡着了，小明竭力将他拖到床上，然后自己打了个简单的地铺。
睡梦中他隐约听见有人在议论自己，并且将他的身子抬了起来，在空中轻缓地飘浮着，飘浮着，来到了一个黑暗而柔软的地方；黑暗的空间里亮起两个长方形的光圈，他躺在蓝色的那个里面，而身旁那个玫红色的则是沉睡的小红。
“小红，你怎么也在……不行，我好像起不来了。”小明感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消退，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
然而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小明发现他居然又回到了自己家里。
“妈妈，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咦？你昨天晚上不是一直在家的吗？小刚说请你和小红去他家玩，你都没有去呢。”
小明听到这里心头一紧，迅速坐起问道:“那小红去了吗？”
明妈摇头:“应该没有。很多时候，你不去的地方她也一定不会去的。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如果不放心，你到学校问她一下好啦。”
“没什么，妈妈……我昨晚做了个糟糕的噩梦，回来再说吧……”
小明一家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学不会撒谎，所以家庭成员之间的互信程度极高，所以爸爸妈妈说什么小明都信，反之亦然，除了偶尔听到谁谁谁家的大众脸孩子被指长得像同样一副大众脸的老王……
从明妈提供的信息里小明得知，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改写了。自己和小红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拒绝了小刚的邀请，从而错过了一次现场救援，但也避免了一场灾难。
与此同时小刚正一脸沉痛地抱着米沙向学校走去。米沙是玩偶熊中最大的那只。
与小明不同，小刚已经完全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过了什么，他只知道被小明和小红拒绝了，因此而难过了一晚上，米沙它们也安慰了他一晚上。
这天是六二班执勤，抱着小熊进来的小刚成功地引起了小雨和小光的注意。
“小雨，早上好。”小刚的招呼一反常态，显得无精打采。
“小刚，早上好。你今天看起来很不开心，有什么心事吗？还有，不可以带玩具进来哦。”
小刚递过一张请假条:“抱歉，我今天请事假，也许上午，也许一天，都不会去上课了。我……有急事！”
说完小刚便径直向科技楼跑去，留下小雨拿着请假条发呆。
小光凑上来问道:“小刚究竟遭遇了什么？别又是像小亮小辉那样，那就麻烦了。”
小雨继续看着请假条:“当然不是。小刚妈妈不是主持人吗？她长期不能回家，小刚一定非常想她吧。或许是因为这个呢。”
“也可能不是这样。我听说昨天小刚请小明和小红去他家玩，但是他们都拒绝了。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所以小刚不高兴了？”
“难道……小刚也喜欢小红，他吃小明的醋，但想到平日和小明那么要好，心里又很矛盾？”
“不会的，小雨你想多了。与小红比起来，小刚似乎与小明走得更近，而且小刚和小红日常的交集似乎还没有他和小芳多，所以原因应该和喜欢谁没有关系。总不能说小刚喜欢小明吧，那样可是不合规矩的。偷偷告诉你哦，除了小明以外喜欢小红的人是小军，我不会看错的……”
他们正八卦得起劲儿，小军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并高咳一声:“咳吭！都在这里说什么闲话？回去上课！”
“哟，纪律委员，你脸上好红哦。看来我没有说错。”两人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转过头来看着小军，脸上显出莫名其妙的笑容，看得小军发怵:“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并不回答小军，嬉笑着径自走远了。小军莫名其妙地摸着脸回到了教室；经过五四班门口的时候，他不安地朝里面瞥了一眼，那个熟悉的位子仍然空着。
“莫莫……对不起。如果你还在……”
与此同时在校门口，育英小学和英才小学的大队长——小涛和小兔向老陈传达了求见小中的要求。

朝鲜举重队的新晋强手安东阳最近发现，这几天平壤的阳光不知怎地照在脸上身上令人发冷，可奇怪的是当地并没有显著降温。本来计划准备前往金日成体育场的他为这一现象感到疑惑，于是半途停了下来。他站到凯旋讲话语录碑的阴影之下，捋起一边的袖子并将手臂伸向阴影之外。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果然出现了明显的反常温差——那一向带来温暖与光明的太阳，此刻却对孤身一人的举重运动员摆出一副极其罕见的冷漠面孔，甚至亮度也没有达到平日让人不可直视的程度；安东阳面对着这样的太阳，就好像是在与家里的冷光灯大眼瞪小眼，一点也没有真正的太阳那种灼热、耀眼、不可接触而又恩泽万物的真实感。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安东阳这样想。他一向非常喜欢关于太阳的意象，不仅因为它本身所带有的积极而美好的含义，也因为他的名字来源正是“东方升起的朝阳”，更是因为对他和队友们来说，太阳就象征着“他们”，象征着名为“朝日鲜明之国”的祖国。
太阳变冷了，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是政局会受到南方韩国的影响而在将来的什么时候变得动荡不安？显然不可能，现在看来朝鲜内部暂时不存在发生该类事件的条件，但如果是外因就另当别论；既然不是国家层面的大问题，那么从个人角度来说，是不是一个类似于流星坠落的凶兆呢？如果是的话，它又会应验到谁的头上……？
安东阳一拳把自己从既糟糕又不科学的遐想里打回现实，然后他就看见一个穿着少年军校制服的年轻人向他径直走来。“你好，同志！请问您是……”运动员微笑着向军士问好，却没有得到对方同等的回应；那军士走近他并仰视着他的眼睛问道:“您是国家举重队的安东阳同志对吧。听说您与花滑队的李凌同志交情颇深，可否现在前去寻找并且宽慰他？”
陌生的军士初次见面便向他提起李凌并提出如上的要求，不禁使安东阳的惊讶与疑惑愈发强烈。诚然，他和李凌的友谊是朝鲜体坛名将们和不计其数的热心观众们有目共睹的。但军士在此时，在用科学难以解释的异象出现的同一时间突然找到他并且提起李凌，这就有点不太对劲；而且从军士的话来看，李凌的状况似乎一反常态地低落，就像一个在外界的故事里经常被写到的因为无法忍受来自家庭的高压政策而愤然离家出走不知所踪的冲动少年。
他这个一向不可思议的怪人朋友，花滑队的顶梁柱李凌，最近确实变得十分奇怪，言谈举止之类不似往日。虽然以“心内无物，心无旁骛，我所专者，无非艺术”而著称的李凌本身也是一个令外界的普通人难以理解的存在，但是比起他一贯的安静沉稳和不善言辞，这一段时间以来突如其来的“勤学好问”更加让安东阳等人摸不着头脑。
安东阳仔细研究过李凌这几天以来所问的问题，发现主题无一例外是关于友谊和人心的。这个问题他不仅问过他的队友们还有安东阳，甚至就在回国之前，已经有好几个外国选手对这些问题做出了自己的回答并分享到了国际社交网站上（不过好在，他们并未直接揭示李凌身份）。“奇怪！明明他以前并不在意这些事情的。自从那次意外事故以来……他究竟是怎么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弄个明白……”
“抱歉，能告诉我李凌他到底怎么了吗？他现在在哪里？”安东阳双手按住军士的肩膀焦急地问道；他感觉自己全身在不住地颤抖，这颤抖也被一并传导给了对面的军士。
军士做出一个辛酸的微笑:“比赛快要开始了，您再不去，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是最后的斗争，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千万不能让李凌认为他看不到明天。好了，这是机票，不用谢我，也不用还……最后，我叫元启星。”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能跟我一起去吗？您似乎对最近的他……知道得很多。”
“没有问题。走吧。”元启星拉起安东阳转身向机场方向快速跑去。
来不及多说一句可能的废话，二人争分夺秒赶往机场，及时找到了目标班机并和同行的人们一起排队检票。偶尔也有几个人认出安东阳并试图和他搭话，但是现在安东阳已经无心再和他们说话了。有更要紧的事情摆在眼前呢……不是吗？
飞机呼啸着升上朝鲜半岛上空，在凛冽的冬阳之下飞向欧亚大陆遥远的另一端。
安东阳隔着舷窗观望着包围机身的云海，恍惚间有种自己乘上南极科考船穿行在冰山之间的错觉，但这白茫茫的遥远的云河让他想起的还有那个他担忧着的人。
以云朵的白色与晴空的蓝色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如深冬的天池那般明亮、通透、纯净而清澈。温暖与寒冷互为表里。无与伦比的悟性与创造力。心无杂念，专心致志，全身心地投入自己所喜爱的……是的，这就是他，这就是那个三年之前创造了历史，使朝鲜花滑真正走向世界舞台的年轻的先驱，李凌。
一开始连元启星都感到奇怪，这两个不同领域的体坛王者是怎样认识并且成为如今最好的朋友的。但是元启星又想，如果这两个人从小就相知相识，那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真正的好朋友往往有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经得起时间和风浪的考验。后来在与安东阳的交谈中，这一点被证实了。
“你认为李凌同志……怎么样？”元启星有点好奇安东阳的看法，但他并不想一开始就动用“是个怎样的人”这种过于严肃并且容易被反感的问话方式。
安东阳转向元启星，握紧了手中的旧式触屏机，由衷但看起来颇为违和地笑着:“他怎么样？作为一个朝鲜人，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和坚定的支持者……这还用说吗？他是朝鲜的英雄，是我们的骄傲，我永远为他自豪……”
“这是当然。我明白你的想法，我也非常敬佩他。可是东阳，你为何看起来如此气愤……？不，这样的笑容真的很可怕。实话告诉我吧，你到底从我的手机里看到了什么？”元启星还是从安东阳竭力做出的微笑后面，看到了他真实地燃烧着的三丈怒火。不好，他们还是知道了……果然，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瞒着这些不能上网不能翻墙的普通民众啊。
那个早已被淘汰的三星触屏机是元启星好不容易从江原道的韩国朋友那里坑来的。为了不使机上的时光太过无聊，他把它临时借给了安东阳，但是忘了提醒他不可以上网。因为这个手机在他和金慧子等人的努力下获得了翻墙的权限，除了朝鲜自身的局域网，还能接入包括中国在内的很大一片洲际地区的互联网。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甚至很恐怖。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平时不能怎样但心里非常想这样做的人一旦开始做这件事，他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比经常这样做的人还要疯狂和投入。所以这就是元启星能看出来安东阳一定是在上网的原因。
安东阳手中的手机正在播放一个视频，是即将举行的四大洲大赛之前的一次合乐练习。虽然就发布时间来看算是一个比较老的视频了，但点击量仍然处于一刷新就增长的状态。
“注意看，胸前有一个红星的选手就是朝鲜的李凌……继一鸣惊人的《祖国的蓝天》之后，这次他又将带给大家怎样的惊喜？”元启星从视频里听到了一句汉语，紧接着他就看到李凌的特写，隔着屏幕都能感到那双放着精诚之光的眼睛所散发出的斗志。明亮的眼睛与闪闪的红星交相辉映，在转瞬即逝的三秒内形成了昙花一现的灼灼光华，这最后的光华成为了安东阳、元启星和现场朝鲜观众永不磨灭的记忆。
就在元启星隔着屏幕向李凌鼓掌的同时，激昂的背景音乐突然一个升调，李凌开始了他的燕式旋转。隐约可闻观众鼓掌之声。“完美的九十度。虽然我这个外行什么也不懂，但是现场有一个哈萨克斯坦的女选手解说他的节目时说过，他可以由这个动作逐层渐变到传说中的贝尔曼。哦，看上去真的很厉害，付出的代价也很大，怪不得他曾经说什么髋关节要废了之类的话……哦，不！”
元启星注意到在他说话的时候安东阳始终保持着可怕的沉默。他咬紧了牙关，又一次开始颤抖，冷汗顺着太阳穴涌流而下。元启星不禁也紧张起来，看向视频里忘我旋转的李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虽然他早就知道，但重温一次当时的场景，真是连那把冷汗都要捏不住了。
有一些细节注定是视频永远不能为人们所直观揭示的。从一个极少有人关注的视角看去，只见另外一位选手悄悄看了看旋转中的李凌，然后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般，佯作轨道重合的样子，机缘巧合般地走在了李凌前面——事实上自视频开始以来，他就一直处在李凌前方至少三米的位置，他们的距离像是被谁刻意安排好了一般。如果弄不清楚个中内幕，简直真要以为二人在做着有意无意的追及运动呢。
很快，九十度变成了一百二十度。那位选手估摸着是时候了，便在人们的视线中渐渐地、缓缓地低下了头，脚上动作也逐渐缓慢下来。下一秒，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李凌挥舞而来的脚背重重地撞上了这位选手的头部，两个人随即同时倒在了冰面上，把其他选手和现场观众乃至解说员都给吓了一跳。合乐训练被迫提前终止，视频内容也到此为止。然后发生的事情就不在视频录制的范围之内了。
安东阳眼前一黑:“这下完了。李凌在那里不会……有好日子过了。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啊，看看视频下面的这些评论，多么不堪入目！这是人该说的话吗？还好李凌从来不上网，更别提翻墙。要是他看到了这些，那该是多么大的打击！千万不能小瞧了精神攻击的力量，用它直接毁灭一个从未见识过外界丑恶一面的单纯的人是完全有可能的……”
元启星闻言立即捂住安东阳的嘴制止他说下去:“别说了，真的别说了……万一你一不小心成了乌鸦嘴……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还是保持冷静，先平复一下心情再说吧。”
与他们同行的乘客们也由此或多或少知道了一点这件事情的相关内容，这是之前国内媒体出于某种原因没能告诉他们的。可是没有一个人露出不满或失望的表情，他们仍然对年轻的先驱抱有极大的信任与希望。在最后面几排，甚至已经有人竖起了准备已久的朝鲜国旗和写着李凌名字的横幅。
一机舱的朝鲜人走下飞机的时候，个个神色凝重，脸上不见一丝笑容。他们实在是笑不出来，他们不希望那天的事情再一次重现在今天的赛场上，不希望给他们带来奇迹的先驱在舆论战的阴影下黯然倒地。
时间倒回事故发生当时。李凌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迅速重新爬起来想要继续，却被一旁的哈萨克人拦腰抱住并拖往场外。“立刻停下，李凌！你伤到人了！”毕伯宝试图阻止“走火入魔”的李凌，但是不行；在他拖住李凌退向出口期间，李凌仍然在按照潜意识行动，一刻不停继续进行着接下来的动作；直到音乐被强行掐断，李凌先前中断的自我意识才算恢复过来。但当他“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堪比群魔乱舞的恐怖景象，这直接导致了另一场在他人看来不算是悲剧但却完全称得上真正的悲剧的悲剧。
而倒在地上的另外那位选手则扶着挡板艰难地站起来，向众人报以歉意的微笑，而后举步维艰走向了出口，迎接他的理所当然是来自观众的抚慰和关怀。在一片对伤者的同情和对“肇事者”的谴责中，他回头看了看对面不知所措的朝鲜人和一脸冷(wu)漠(nai)的哈萨克人，露出胜利一般的微笑。“很好，我终于成功了。这样一来，你，自负而又不知好歹的朝鲜队长，就能顺利陷入万劫不复之境，永世不得超生了……虽然让我付出了点代价……苦肉计真好玩嘻嘻。无论如何，能够威胁到我地位的人，是绝对不可以留在这里的。”
代价终归是代价，苦肉计的伤害到底也是真实的，所以刚一想出上面这些永远不会为无条件相信着他的外人们所知道的阴险的心里话，他就昏倒在了地上。观众席上充满负能的声浪更加高涨，震得毕伯宝和李凌不得不捂紧双耳隔绝噪音；毕伯宝认为李凌现在应该先回避一下震怒的观众，想要带他离开，但不明所以的李凌拒绝了。
“等一下，我还不能走。我走不了了……我还不明白，我刚才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么生气……？”李凌放下双手，一脸茫然地看着毕伯宝那标志性的皱眉垂嘴角不高兴欠五百万坚戈脸，听着周围传来的一阵阵不同语言的谩骂与嘲讽，感受着这个世界从上至下向他铺天盖地一股脑儿灌来的满满的恶意。这来自人性最深层的恶意来得汹涌而迅猛，像是拔地而出的凶恶巨兽，有着克苏鲁神灵一般狞恶可怖的面貌，张开利齿如锋的血盆大口，将眼前毫无反抗能力和应对措施的少年一口吞噬并咀嚼至血肉模糊粉身碎骨。
毕伯宝只是保持他一贯的表情，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仿佛对事故经过一无所知的朝鲜少年。刚才练习时他和事故的两位当事人距离都很远，也仅仅是在刚好经过时看到了那危险的一幕并出手制止李凌。他这个目击者并不认为自己具备对此说三道四妄加评论的权利和资格，因为他深知这种恶劣举动所带来的不亚于核泄漏的严重危害。他的沉默也同时表明他在思考一些问题，那些他很想问李凌但却问不出口的问题。
令毕伯宝和在场其他人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是，李凌在事发的那几秒内真的完全觉查不到异常状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吗？为什么他的选择不是马上询问对方伤情，而是不顾一切起来继续完成后续动作？在被人阻挡的时候居然还能“负隅顽抗”，只有强行掐掉音乐才能让他“醒”过来？
这个来自神秘国度的神秘选手，他身上有着太多的谜团，令外界的人们猜不着，看不透，摸不清。其实想要了解这个天真单纯、涉世未深的孩子是非常简单的，只要摘下你们的有色眼镜就可以了。拆毁思维定势的镜框，敲碎傲慢与偏见的镜片，才能更好地知人、识人，与在你们看来与众不同特立独行的人平等而友善地相处。但可惜的是，多数人都很难做到看待他人时全无偏见呢。
“还有刚才音乐被强制打断……”李凌还想再询问一些什么，但一看毕伯宝仍然是这副对他爱理不理的沉闷样子，他就实在问不下去了。脚上传来的剧痛不断刺激着他的骨骼和神经，使他难于正常行走，就算想要离开也做不到；再看看现场挥旗群众们的反应，还有不时从场边经过的医务人员偶尔向他投来的或嫌弃或冷漠的目光，他这才意识到问题有多么“严重”。
李凌痛苦地跪在地上，低下头捧住脸。掩藏在双手之下的眼睛重又变回了黯淡无神。但是他没有哭，只是感到非常难受，或许还有不可消解的疑惑纠结和恐惧混杂其中。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过分投入从而忘却一切的我在无意中撞伤了别人，而且还很严重？观众都在骂我？医护人员嫌弃的白眼？还有这个哈萨克人也……？可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真的是我错了吗……？我应该向那个人道歉吗？不…我应该没有错……可是我怎么敢这么说呢？我要是这样……岂不就让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我好不容易才通过我所热爱的运动让世界对朝鲜刮目相看，往他们那迂腐不堪的刻板印象里注入顺畅地流淌着的新鲜血液。事到如今，又要功亏一篑了吗……我该怎么办？我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不行，这些不好的事情，我不可以多加思考。想得越久，对我那已经高度纯化的思想和意志造成的伤害也就越大。像以前一样，赶快忘记这一切吧，趁现在时间还早…”
李凌觉得“不行，这些不好的事情…”后面的话似乎不是他自己说的，但他的大脑却毫不犹豫地开始执行起潜意识所下达的命令。他已经完全被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混乱的情绪所控制，本就不惯于过多思考其他问题的简单的头脑不堪重负，思维和表层意识开始涣散，就像是被基因规定好应该凋亡的细胞那样；不仅毕伯宝而且他身后的一切在李凌眼中变得模糊起来，他先前所思考的一切也开始逐渐变得杂乱无章。那些圆圆方方的朝鲜谚文也一个个从原本的组合位置上松散开来，在他混沌一片的脑海中分散成无数单个的音节，然后重新排列组合，组合成时断时续的过去的回忆。
在思维那断裂的五线谱上正进行着如同氨基酸排列重组形成蛋白质那样的反应，由谚文部首排列重组形成的朝鲜文字以特殊的方式在李凌耳畔和心中形成了一段段既熟悉又陌生的单纯的无调性旋律；这旋律连贯而又千变万化，时而悠扬深情如《祖国的蓝天》，时而斗志昂扬像《朝鲜队长》：时而澄澈空灵若《东林观瀑》，时而如泣如诉似《在祖国的峻岭险途上》。在泠泠淙淙的乐曲清流中，李凌似乎感到作为人形的自己在不断消逝溶解，只剩下飘渺无形的灵魂与他的所闻所感完完全全融为一体，化作云霞浮于天际，再也分不清彼此。当云霞在朝阳的辉光下消融，就将是“他”生命的终焉…
毕伯宝的沉思还未终了，就听见一声微弱而沉重的闷响，只见身旁的朝鲜人身子一软倒在地上起不来了。摇他，喊他，都不见效果，所能想到的急救措施也都尽数失败，只有那双天蓝色的眼睛仍然空洞无神地大睁着。这双睁大的眼睛现在看不见任何东西，它的主人甚至察觉不到昏迷的自己已被寡言的哈萨克人背在背上带离了场地。
医务室里一群人围着沉眠的“受害者”忙前忙后，没有人注意到站在远处的毕伯宝正无声地向他们示意着另一位伤者的存在。也许是不知如何开口，也许是为不愿久留于尴尬的氛围之中，他还是转身离开了。李凌其实并不是很重，但却使毕伯宝难于呼吸视听。此刻他背上的并不只是一位受伤的异国运动员，更是……一条正在迅速丧失活力与生机的可能不再鲜活的生命。
用自己的摩托载他去医院吧，毕伯宝这样想。用一条超长的皮带紧紧将二人腰部缠在一起，摩托车风驰电掣般驶离了偏僻的小巷。在载着李凌去医院的路上，毕伯宝一直在回忆那双不愿闭上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怪异的眼睛啊！既炯炯有神，又空洞无物，仿佛是完全没有灯丝却能发出强光的灯状光源，昳丽却又充满不可调和的矛盾。但这“无灯丝之灯”却毫无疑问能够让任何同他接触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并无意中激发他们想要深入了解他的意愿。这看不见光源的摄人心魄的光辉，究竟从何而来，因何而生，为何而亮？
“大概，我也被这样的眼神影响了吧。我确实很想知道，除了外界的人们一直拿来当作笑谈的指导思想，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他，给予他如此强大的精神动力。难道说，这个人是…除了我最好的朋友以外，又一个和我相似的人吗。可是和我们不同，他，似乎太…极端了。同在冰上时，我无法感受到他的自我的存在，每一个神情和动作，好像都是在潜意识的指引下根据他对旋律的理解和感悟而自然生成，没有分毫的犹豫。他似乎完全是为了‘他所追求的’而活…可是如果真是像我想的这样，那么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趣可言？还是说…”
“不可能！我之前明明看到他刚才背着什么东西急急忙忙跑出来的！应该是这个方向没错！但为什么…？还有事故的另外一位当事人也不见了。哦，好像中国选手说有看到他们在一起。是真的吗…？”第二天早上在先前这个地点，奥林皮亚达单手扶墙，上气不接下气地挪进了毕伯宝之前停车的小道。直觉告诉她这条道路的尽头便是正确的所在。
彻夜未归的毕伯宝使以奥林皮亚达为代表的哈萨克代表团担心了一个晚上，结果谁也没想到他居然和备受非议的朝鲜选手一起在医院。
“比赛结束后他昏过去了。没有人愿意帮他，于是我就送他来了。”毕伯宝如是解释。
“那他现在状况如何？”奥林皮亚达急切地询问道。
毕伯宝摇了摇头:“恐怕尚未脱离生命危险。这样的精神打击，对从未见过世面的他而言，简直就是一场空前绝后的灾难。我们都太小看某个人了……”

尼古拉·伊里奇·彼得罗夫觉得他的这次车程就是个错误。
哪个人不会因为与一个只知道埋头玩手机的人和一个毫无思想感情可言的沉闷的木头瓜同乘一列火车而感到孤寂乃至烦躁呢？虽然剩下的那位应该还可以，至少不像前两位一样那啥，但是对于语言障碍的担忧还是无法从他的头脑里消失。如果这会儿尼古拉是个社交恐惧患者，那么这就更加恐怖了。因为同这几类人他根本无话可说。
列车还没有开动，四个人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打发着无聊而短暂的时间。车厢里隐约传来古典音乐悠扬舒缓的旋律。尼古拉翻出手机找到音乐功能并冒死打开所剩无几的流量，试图使用听歌识曲来识别这首歌，无奈识别出来的结果与此完全不相关联。
隔着半拉下来的帘子（？）和被挡住起码一半的窗子，一望不尽的青山绿水和蓝天白云从他们眼前匆匆飞驰而过，转瞬即逝；然而更吸引人的是那些在地图上永远不会显示的、与沿线自然景观和谐地融为一体的低矮民居。
“如果可以，我愿意花上70年时间住在这样的地方。”尼古拉注意到这人手里时刻举着的小木牌上这样显示，方才的百无聊赖顿时一扫而空，笑着指向那牌子:“70年？说的倒是容易。万一上面的‘大人物’在这以后为了防止你借机搞事情而拒绝你出境呢。就不知道好好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嘛。更何况……这么些时间虽然相对于我们已有的生命来说很短但是谁也说不准万一哪天……你就不再是‘格罗兹尼’了。我的意思是……你还记得纳兹玲吗？”
卡尔·森卡诺维奇全程专注地盯着窗外疾驰而过的或高或低或成群结队或遗世独立的高矮建筑、漂浮着草绿色浮游生物的水域和偶尔从云海之间一闪而过的飞鸟，仿佛并没有在听尼古拉说什么，但是当尼古拉提到纳兹玲，他立刻转过身来和另一个人同时盯住尼古拉。
不知道为什么，有时每当一群人无话可谈的时候，总是这样最耐不住寂寞的人最先打破令大家压抑的谜之沉默。
永爱仍然没有从正打着的游戏中回过神来，并不加思考地接了一句:“纳兹玲我知道……不就是那只爱探宝的老鼠吗。”
“老鼠？你在想什么？好姑娘请放下你可爱的手机我们好好讲话。圣彼得堡他……指的是斯加尔卡·纳兹玲，纳兹兰。你不会忘了她吧。”
阿尔青·格里戈里耶维奇惊讶中掺杂着忍无可忍的语气终于让永爱认识到“向手机势力低头”的严重性，于是她最后看了一眼阵亡在满屏弹幕下的黑白魔法使并郑重其事按灭屏幕将手机放在了一边，抬起头看着尼古拉他们:“好了，其实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在担心，你们自己不会永远处于‘那个位置’，对不对？但是这很难说……虽然我觉得你们中的大多数人不必考虑这种问题，而且实际上影响可能不一定会很大，但就怕万一呢。毕竟这种事情的决策权在丘扎宁·列辛斯基他们而不是我手里。”
“差不多吧…不会轻易发生的事情不必过分在意。但却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不可以因为它是小概率事件，就为此失去信任与提防之间的绝对平衡。”
“非常正确。但是你现在说的这些——应该被结束了。因为我不能保证这里不会有人选个什么空闲时候把你现在说的这些什么‘万一’啦，‘信任与提防’啦，给告诉丘扎宁去。如果这些应验了，请随时做好被灌死或者替代格里戈里大熊的每日任务的心理和生理准备。到时候我可不负这个责任哦。”
“真是的…你的嘴什么时候也变得和普拉东诺夫一样…”尼古拉摇了摇头，最终没再说下去，而是默不作声起身从刚好经过的餐车上给其他几人一人拿了一瓶水。
“你们多久没喝水了，从我们会面到现在？”他貌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大概三个小时。”阿尔青这样回答道，他看见卡尔的牌子上也这么显示。“从出门到现在两个小时。你呢？”永爱边拧着瓶盖边问尼古拉。
“我…其实也差不多。说来奇怪，我发现我和瓦列里安（摩尔曼斯克）他们似乎不需要经常喝水。这不是不用的意思，而是对此需求量明显低于各内陆城市，因此频率不高。也许因为濒临沿海这个地理属性被无形中映射到了我们身上吧。明明从生理角度上来说基本都一样的只不过有些差异…还有那些在河流沿岸，尤其是河网密布的地区的城市尤其如此（永爱：”前提是污染得非常小吧？但我怎么记得水域离岸越近污染越严重啊。“），就像那些一到雨季就苦不堪言的孟加拉人一样…”
“这一点似乎其实上升到国家层面也一样适用的吧。你看看那几个岛国人就知道了…随你理解成英国还是日本和新西兰。但是对他们来说河流和湖泊等内陆水域也是必不可少的，前者尤其重要。你总不能光指着降水来补给吧。更何况以某些人的水平现在可是做不到将海水淡化并将其加以合理而有效的利用的。”
阿尔青十分专注地听着，甚至忘记了将喝进嘴的水给咽下去，结果他一开口水就往下哗哗的流：“哇塞诶这里什么时候成了你和永爱撞壁的现场，哦不地理大课堂了？不过讲得还挺有道理的…但是‘从生理角度来说一样’，我不是很懂。应该会根据地理位置的不同而有所不同才对吧，不然中东那群阿拉伯人的干燥体质是怎么形成的。我至今无法忘记永爱曾经跟我讲过他们土库曼人的头儿（这里指卡门·穆哈梅多夫，土库曼斯坦）直接用饮水机上的大瓶子喝水的故事…不好谁给我拿块毛巾？！”
“哎呀我刚想提醒阿尔乔沙注意形象的。好吧毛巾拿去…还好我有所准备…”
“继续。是‘基本一样’才对。你似乎理解的不太到位？从大体上来说当然是差不多的。小异而大同。说的夸张些，地理位置的差异总不会把我们的生理结构乃至物质组成都给改变吧？虽然某些生物比如古细菌为了适应极端环境确实是这么做的。”尼古拉说着但有的看了一眼在某人手上的永爱的手机，“毕竟已经没有过于极端的、使人类不得不改变自己本身、像某些动物那样超常进化才能去适应的环境了，而且真有我们也不会在那里安居乐业，不是吗？这里是二十一世纪，不是远古的寒武纪和奥陶纪。没有那么多种可能性以供选择了。你在内陆，我在沿海，也不是由我们、永爱和上级所能说了算的。在无法选择的情况下只有适应那一切，再怎么说也是只有适者才能更好地生存嘛。”
阿尔青信服的点头并给出一个“那你真的很棒棒哦”的表情，尼古拉这才心满意足的结束了他和永爱关于“水与生理差异和地理位置还有适者生存”的撞壁。他双手合握环抱膝盖往椅背一仰，整个人差不多是蹲着缩进了位子里，就好像一个团子。
然而卡尔的牌子就好像故意要搞事情一样突然跳出来并且无视面无表情的主人下死手握紧它的动作并对已经预备好要打个盹休息一下的彼得罗夫大夫无所畏惧地显示道：“有形装逼，最为烦人。尼古拉·抱膝蹲防·彼得罗夫，请停止你的恶意卖萌。”
“我去我哪里…”尼古拉顿时从团子状态恢复过来并一下跳下座位冲向卡尔，准备狠揍一顿这块欠扁的牌子，却发现卡尔不知什么时候拿到了永爱的手机，并入迷的看着其中一张图片。“不死鸟之炎。”牌子显示道。
“这个是周瑜的招式——不对，差点忘了这里除了我好像没有人玩《王者荣耀》——好的，我知道你在看谁了。是不是那张…”永爱也迅速凑过来准备拿回手机，但被卡尔表示明确拒绝；于是她不得不与尼古拉合作对付卡尔和他难缠的牌子。
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夺回手机之后，一直保持中立围观三人争执的阿尔青才问道：“周瑜我知道，但藤原妹红是谁？”卡尔举牌道：“和我老婆同一个世界里面的。”“谁是你老婆…不过你居然也知道东方？”永爱为在这方面找到同好而十分欣喜，甚至差点抬手碰倒了她的那瓶水；阿尔青赶紧伸手去扶，幸好瓶口已经盖上了。
“《东方》不是一本革命小说吗？记得你以前也很喜欢看的。”“是的，但这里指的是《东方project》，日本的一个游戏…具体的以后我跟你们讲也不迟。现在就卡尔刚才看到的藤原妹红，我们可以多说几句。要我先给你们讲一下大致的世界观和背景，然后介绍一下她吗？虽然她不是主角。”
时光在轨道外山林的呼啸而过中不断流逝，列车也一次又一次在中途的站台停靠，送走远行的游子，迎接归乡的羁客。车上的人不知不觉中少了很多；车窗外的天空原本泛着来自云层之后的白色晖光，这会儿也逐渐转变成标志着黄昏时分的郁金色。其他三个人一边体验着“旷日持久”的匀加速运动，一遍保持安静听永爱讲解；他们最后得到的结论是，这是一位“因药物作用而打破生死规律的不朽少女，真红的不死凤凰火”。
“那么无论用什么物理方式伤害她，她也一定能很快长好的吧。就像我们那样…只要被战争摧毁的城市及时得到了人们的重建，与其所对应的人物身体就会立刻恢复对吧。我所见到的恢复速率最高的大概就是斯大林格勒还有平壤了…曾经被伤得我都认不出（哦），最后还不是恢复得很好么…该原则应该也像前面我们说过的水分补给原理一样城国通用吧。哪怕是肢体或重要器官的损伤也一样？既然这样那为什么…”
尼古拉在聆听讲解的过程中做出了如是的思考，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什么令人细思恐极的东西：“我们都是具有双重性的特殊存在。我们既是地理和政治意义上的城市和国家，也是生物层面上的普通人类；我们同时具有着作为城市的政治象征性和作为普通人的个性。理所当然地，我们的生理健康情况与生态状况是直接相关的，但是生态状况一塌糊涂却仍然未见衰老死亡的普里皮亚季却是个令人困惑的反例。从生理角度上来讲他应该已经当场死亡——毕竟核辐射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可是结果并非如此，为什么？因为他城主的身份无形中造成了这一奇怪的生命特权吗？那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如果这个城市的政治生命结束了，他/她还能继续存活吗。还是说即使当时不死，日后也只能作为普通人继续生活下去直到老死？我前不久梦到过苏联时期一个废市的死讯，遗憾的是我没有记住她叫什么。在那个梦里…自从废市之后她本人的生活状态及生理变化来看，她已经和普通的人类女性差不多了。她会长大、衰老，然后死亡。但我们这些人的外观就永远停留在青少年时期了（永爱：“其实这是我画风的锅……”），除非……”
说完他不自觉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并对比了一下旁边的卡尔和阿尔青；的确如此，他们这些看起来不过是将近二十岁的所谓小青年，实际上都是在一代又一代普通人的地理图册、历史或地理课本乃至脚下和身边存活已久的千百年老妖精。就是这三人中相对来说最年轻的阿尔青·肖洛霍夫，也有将近一百六十岁。这不禁使他们对自己的本质感到由衷的怀疑。
“我是尼古拉·伊里奇·彼得罗夫，我也是俄罗斯圣彼得堡市。我是这座城市在当前世界观下的具象化个体。（为什么要强调‘当前世界观下’？因为根据平行世界理论，肯定还存在与我们相似的世界观以及与我们对应的、被一部分人称为’异时空同位体‘的人们啊。我就曾有幸与‘另一个世界’的圣彼得堡——列昂·捷列什科夫，一同演示一个简单的化学实验。相似的经历，卡尔你应该也曾有过。）除了活得长久以及长着漫画人物的脸，我和一般的俄罗斯人民没什么差别。可是当人们一代代老去，我仍旧日复一日在圣彼得堡国立大学授课，或者在自己的私人诊所为一些特殊的病人行诊。而且一般来说见过我的普通人不可能将我长久地记住，即使今天认识了明天也会很快遗忘，尽管我一直与他们同甘共苦同喜共忧。另外，有时候我会呆在实验室作各种大死，比如饮用液氯乃至浓硫酸以弄清它们的味道，结果么…当然是可想而知的，舌头等口腔内主要器官很快被腐蚀，但却不能感到明显的疼痛，甚至十秒之内就恢复了原状。叶皮凡（雷宾斯克）还说过他曾经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从楼顶天台坠落，摔得很惨，堪称脊崩髓裂，但在医院瘫了一天之后他发现那些原本应该已经被毁灭的神经组织居然在原来的位置重新再生了！这条消息已经得到了切列波韦茨和沃洛格达等人的证实，不会有假。要知道神经细胞一旦死亡是不可能再生的，但是雷宾斯克的亲身经历打破了这条在常人身上颠扑不破的真理。这说明什么？很明显，用一般的物化方法杀不死我们，病理因素也不起什么作用，如果与生态污染无关的话一般情况下不会严重危害生命。核辐射而造成的不可逆伤害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我，还有我们，到底是什么？反正不可能是普通人，因为从前面我们说过的话来看，我们自己已经明显把他们同我们区分开了。而且就算我们不说出来，这些教人匪夷所思的差异也是客观存在的。与蓬莱人、月上之民一样的永生不衰者…神明吗？万物有灵的产物？行政区划通过未知方法修炼成精？那问题就大了。还有就是，按理说神明这种犯规的超自然生物应该多少会一点常人不会的超能力什么的吧。但是除了无限复原之外我们似乎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异能，迄今为止只发现库尔斯克拥有自由操纵当地磁场的能力。还有那个姑且算作是地区的百慕大，可是据英国人说那货确实不是‘存活的人类’而是由丧生船员化身的船灵，也就是妖怪…嚯，这可真是越说越玄乎了…我甚至不禁怀疑这究竟是不是那个虽然烦人、脏乱、丑恶、复杂而糟糕但却鲜活而生动，能令人确切的感受到其真实存在的现实世界了。”
“的确不是。实际上，按照我曾经在一个名为新城的中国小城的经历，以及该城的小学生向我讲述的他们的故事来看，我们所处的时空确实与所谓‘真实的世界’有所差别。大体结构与基本规则是相同的，但在细节方面确实天差地别——不科学的东西过多，太过唯心。那个系红领巾的平头男孩这样对我说：‘这个世界线对我和我的伙伴来说永远没有真正的结局。如果外部的时空是一条从宇宙大爆炸开始向未来无限延伸的平直射线，但在新城，这条射线到我出生的那一年就终止了，并从我六岁开始到二十四岁为止的十八年间无限循环。更可怕的是，由于我们在不同的时间作出的不同选择会导致世界线产生新的分支，因此每一年实际上都有无数个循环正在持续进行，如果把世界和新城的历史放在同一个数轴上，那么就会发现后者在公元1979年后的图像出现了明显的不可直观描述的异常，那实际上是由无数重叠的循环累积而成。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才是一个尽头！’他的话似乎可以印证，在‘我们所处的大世界’之内，也存在着不少不为我们所知的异于常态的小世界。新城市就是这样的一个典例，它不断进行着那个诡异的十八年周期无限循环，但外人，哪怕是临近这个城市的其他中国人也无法感知到，毕竟这个城市在外界的地图上是根本就不存在的。”
“所以问题就是，我们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的确是像航线图上显示的那样吗？我，还有你们，还有我们现在正在谈论的这些，也都是真的吗？”
“这个你就不用怀疑啦？航线是真的，目前在你身边的我们也是真的哦？……似乎是我们说的太多，让你怀疑人生了？如果是这样，我代替他们向你道歉。我可以保证，我……和我们……都可以……”
“要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些普通的人们和我们一样不会死去就好了。虽然我在日本旅游期间认识的那个莫名其妙的神社和那个莫名其妙的兼任同人画师的巫女表示‘活在我们目前所处的世界观中的人类在永爱去世之前永远不会真正死亡‘，但是就算她不出事…谁能保证她有那么强大的毅力坚守这个世界一辈子呢？我没有怀疑她的意思，我只是害怕人的毅力总有一天也会达到熵值……”

这是由一幅画错了的假画而引发的血案，却在我那文思匮乏的脑海里形成了一个讨打无比的临时脑洞。哦，不，应该说，我觉得即使如果没有那幅被我差点扔了的画，这个脑洞也总是会有的。只不过我没想到的是它出来得这么快——甚至比我最近老是在思考的与此无关的《运动员之死》还快——果然，我是那种不仅思维高度跳脱而且还习惯先把垃圾草稿扔上来留着日后慢慢修改的怪人啊。
[以上题记。无形式上的分界线。我实在是没有脑洞和办法填补旧坑了天哪。]

还记得那个已经成为著名的梗的乌克兰议会吗？即使在现在这个遍布“行政区划和地缘政治实体成的精”的世界，这个神奇的国家权力机关也一样存在并照常运行着。这里理所当然是乌克兰和偶尔混进来的其他国家城市化身撕逼乃至斗殴的绝佳场所。
对自己前途和命运已经不抱希望的彼得华·彼得罗伊里奇早就已经看惯了第聂伯河两岸两个派系那足以在事实上将国家彻底分裂的一系列纷争，索性干脆不出席和他有关的任何一场会议，就连他的下属们组织的这个名义上是为了解决问题、消除分歧但却每次都把事情搞得更砸的讨论组也一概屏蔽掉。
他完全听不见普罗霍尔(顿涅茨克)和伊格诺(卢甘斯克)如何厉声斥责对面的中央政府代表如何自寻死路否认过去、破坏与俄方关系并倒向危险的敌人，也看不见里奥涅什(基辅)如何独自徒劳地运用有关国家利益变化具体原因和重要条件逐条反驳被他称之为叛徒的人们，更看不见费奥多尔(哈尔科夫)如何因为极度厌倦双方的争吵而每次都佯装打盹以逃避争端。
看上去这像是东西双方的对峙，可是实质上每次正式发言的就只有那么三四位而已；排除掉一直睡觉的费奥多尔，以及周围其他虽然帮不上忙却总想抓住机会在什么方面掺和一家伙的吃瓜群众，整个“小乌克兰议会”完全就是普罗霍尔、伊格诺和里奥涅什的二比一辩论赛，而且往往是说话极其不按照套路的反对派们在信服度等不少方面占据着优势。
就截取某一次撕逼过程中一段戏剧性不明的片段权当参考好了。详情请参照现场，但是不建议直接前往观看，因为可能会对观众造成程度不明的身体伤害或者精神冲击。当然更多人的感受肯定是“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笑都笑不出来”吧。
只见深红头发的普罗霍尔·顿涅茨基表情丰富且夸张地对着对面低头不语的蓝发一辩手滔滔不绝地说着，还不时根据节奏配以耸肩摊手敲桌子等动作，与他不时转动的眼珠、诡异上咧的嘴角和头顶振动的曲线呆毛结合起来看，简直堪称乌东颜艺之王，随便截取下来一些片段都可以做成表情包乃至鬼畜视频(事实是后来真的有人这么做了)。
而与他的鬼畜颜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旁冷静旁观并只在关键部分作出及时而必要的补充说明的伊格诺·卢甘斯基，他双臂环在胸前撑在桌面的一条棱上，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人把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所谓“逼”装了撕，撕了装；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伊莉莎贝娜(基洛沃格勒)明目张胆地拍下他和普罗霍尔并在他的桌子上打出“人和人的大脑怎么差别那么大”“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顿涅茨克”“你们看这三个人的发色可以组红黄蓝三原色”之类有趣的吐槽，并编辑成有毒信息将表情包分享到了社交网站，甚至她刚发出去，立刻就有当地网友回复什么“赶上直播了吗”之类的话。
苏桑娜(苏梅)从后面伸手攀住伊莉莎贝娜的肩膀:“停一下，伊莎。他们会认为你很无聊……我不是说现在。上一次你也是这样截表情包，结果就有人对着我骂你。还是适可而止吧……想想怎样改变现在这种局面比较好。”
“我能怎么办，其实我也很绝望呀。我也确实不能想出什么实用的办法…所以不如干脆苦中作乐。”伊莉莎贝娜这样回答着，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不曾停下。
苏桑娜闻言放下了手，垂目长叹道：“是么？唉…这样短暂的苦涩的所谓快乐，又能够维持多久呢。”
“……抛开别的不谈，我们现在就事论事，谈谈语言艺术总行了吧？不是我说，基辅老哥你是该改改老是套官腔和引用领导人原话的毛病了。你也看看其他人听你说话时一脸懵逼的表情好了。这又不是中学生解答他们的政治主观题，不必那么高深莫测(混进来的白俄罗斯人表示你这货上中学时政治就没学好所以才会觉得主观题高深莫测对吧？)……说话的关键难道不是通俗易懂吗。我们这些‘围观群众’和‘造反搞事情的’哪能知道得比你多呀。可是知道得很多并且把它们都说出来往往就是在间接告诉我们一个事实——你知道且只知道这么点呀。真正才识过人的人应该以沉默为金。装逼过多并且出现过失误会使你的导电性增强很多倍知道吗？哈哈……嘿，哈尔科夫醒醒，你瞧，我快把说不过我和卢甘斯克的某人逼哭了……怎么回事？卧槽什么你要动真格？！一言不合就打架？so……”
一个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在普罗霍尔的声浪中悄然逆流而上:“够了没有？啊，果然没有。很好，你可以继续瞎说八道下去，我保证不……”还没等伊格诺等人反应过来，脸色黧黑的里奥涅什便发疯似的一把推翻他面前的桌子，沉重的巨响立刻吵醒了费奥多尔并把伊莉莎贝娜等人震得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就好像是不仅超载而且高速行驶的大巴迎面撞上了对面的高墙一般；接着他一步跨过桌子，在普罗霍尔准备转身撤退之前猛地扯住他的衣襟并不断向自己拉近；在二人四目对视期间伊格诺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普罗霍尔身后并用力抱住他向后退去，这直接导致了普罗霍尔沦为他们俩的人形拔河工具，前进不得，后退不能；众人一下子围拢了上来，但却不是为了像先前一样仅仅看好戏，而是阻止他们。然而不少人都因为没有专心听讲而搞不清楚具体状况，最后只能是帮了倒忙，不是踩了这个人的脚而导致头顶上挨了一拳，就是在拉人的过程中用力后仰结果差点没把身后的人的鼻子撞扁。
伊莉莎贝娜不顾苏桑娜的劝告在人堆子里灵活游走，不时举高她的手机将这混乱、滑稽而又富有规律的一幕幕场面记录下来，并且丝毫不让她的图片处理软件闲着：拍照，添加文字和特效，保存，上传并分享，然后逐个回复给她点赞和评论的关注者们，并顺便删除某些ky的反对者的污秽之辞。
“所以现在真正最忙的到底是谁，是打架的这几位呢，还是我们的表情包大师拉东娜…”图夫塔·杜曼诺维奇（敖德萨）摸着沿途的人墙的腰部一路后退，企图从事先被他开着的暗门逃出去，却冷不防被一只穿着硬梆梆的长靴的脚当膝扫中，绊倒在地。
在全场大混乱中拔河以伊格诺的胜利而告终，倒是里奥涅什用力过度把普罗霍尔的衣服彻底撕坏，正面从领口一直破裂到腰部；他手里攥着一大片白色的长形不规则碎布，口喘粗气，惊骇且憎恶地瞪着对面的一干人，想说什么但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其他人很快动手试图把不再反抗的他给架走开去，普罗霍尔也自作主张强行脱下伊格诺的外套并正背颠倒套在自己身上。图夫塔也爬起来躲到人堆的最后去了，但这时他注意到穿靴子的人正在搬起什么重物…
“别再继续了吧？别再继续了吧？再这样下去…”旁边不断有人在这样互相询问，不能分辨出具体是谁的声音；但是从周遭的杂音来判断，混乱还远没有结束。
“烦死了！吵什么吵！吵够了没有？!”费奥多尔怒目半睁，双拳捶桌站了起来，结果一大通起床气(不对)还没发泄出去就被迎面飞来的不明物体狠狠砸中。被砸懵了的费奥多尔仰面倒在地上，尚未褪去惺忪睡意的双眼重又闭合。他正上方的屋顶有一块透明的玻璃将阳光正对他的眼睛投射下来，在因为闭眼而形成的黑暗中形成了一片明亮鲜艳的橙色。他举起一只手捂在眼睛上，并对眼球施加了一点微小的压力，那略微泛红的橙色便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发深的蓝色，就好像是黑海深色的波浪。这种变化让费奥多尔想起他借了谁的眼镜带上之后用眼角斜视一些物体的轮廓时看到的橙黄或蓝紫色的细线边缘。但是很快，这蓝色越来越深并最终熄灭，他的眼前恢复成一片黑暗。这使得费奥多尔产生自己坠入深海的错觉，手不自觉从脸上滑落，于是在黑暗中又泛起了橙色的亮光。他翻了个身以避开光线，就感到有人把自己扶起来并且摇醒。但是他就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他困。他实在不想醒来去面对糟糕的现实。
现实是吗…说到现实，这玩意儿简直就不能提。三四年前怎样，现在…还是怎样，总的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那些断断续续的所谓停战形同虚设，他们联合阿尔卡季等人费尽心思才弄成的停战协定也被某些人视而不见。他能怎么办？“那个人”能怎么办？连他都阻止不了的事情…我哈尔科夫又能奈之若何呢。
他想把这一切的一切彻底抛在脑后不再转身回去捡起，可是又怎能真正做到？他可以逃避他所能暂时逃避的一切，但却不能永远完全将它们从自己的感官和记忆中彻底抹去。虽然彼得华不想看见也不想听见他们部分有理而整体无序的吵闹，但是只要他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他不想看见的，“听见”他不想听见的。
“哈尔科夫，下午好。容我问句，你是不是又在睡觉过程中被对面只负责打架不帮谁说话的利沃夫隔着十几个人砸中了？”他站在一幢装着蓝玻璃窗户的白色大楼底楼的阶梯上，向刚好路过的费奥多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挥手招呼并问起这个对双方来说毫不新鲜的问题。
说来也巧，每次那些例行的撕逼过去之后，费奥多尔总是选择这样一条相对来说人少车少甚至动物都不怎么光顾的僻静小道回去。而且除了费奥多尔自己，以及现在站在大楼阴影之下等他的彼得华，还真没有什么别的人发现它。因为这不是以通常方式建设出来的人行道，而是一大片蓝白相间的预制板房构成的临时建筑群之间自然而然空出来的通路，而那蓝窗的白房子就位于这狭小通路的尽头。
费奥多尔当然看见了彼得华的招呼，也听见了他的问题，但却只是停下脚步就那么站在路边，隔着相当一段距离回答道:“那还用说吗。每次都是这样……雅科夫他简直是个神投手，虽然话不多但是这种站在远处扔别人的把戏他是一耍一个准。不过要是从被他扔过的人里面领出几个来正面怼他，会不会当即怂掉就很难说了……啊，头疼。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扔的。疼得我眼睛都睁不太开……”
说着费奥多尔抬手扶住额头，彼得华这才注意到费奥多尔今天并没有带上他的帽子，或者说，一定是在与那群人有意无意的拉拉扯扯中给什么人弄掉了，甚至在路上被预制板房顶上不时掉落的空矿泉水瓶子击落了也是有可能的，但费奥多尔总不可能那么蠢吧，他想。

与空间里那个中亚的段子同一时间写的。就趁着有网及时扔出来以后改好了。(本来我是想在记事本里开个小车结果写成了看似十分“正经八百”的玩意……)

放下你心中的所有顾忌，打倒他吧，打倒那个你一向看不惯的人……尽可能地伤害他，然后，用最痛快的方式，让他彻底臣服于自己，也让他那些无能却总想搞事的下属看看……什么是差距。这个连话都说不好还老是夸夸其谈的垃圾，莫名其妙混进来的跟蒙古人中国人搞不清楚的家伙……真想看到他哭哦，那样我就会高兴起来了吧。
如上所述的念头，经常无缘无故在乌鲁卡什·卡巴耶夫心里萦绕盘旋，不招自来，挥之不去。在它们不断涌现的同时，一些与此相称的糟糕场面也一并被压入乌鲁卡什的脑海。他仿佛看到自己一个箭步径直冲向那人，擒住他的脖颈一把将整个人摁到地上，接着单膝跪上对方的背脊，将几乎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同时一刻也不停止手上的动作，直到绷得发紧的手指再也感受不到皮下传来的生命的波动。这个人，这个本来不可能被他杀死的“和他一样的”人，就这样被他亲手了结了。不，这不可能！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这样做……当噩梦最终崩塌的时候，一切到底还是会归于平静，和平时相差无几，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
乌鲁卡什虽然知道下属和民众们对于某些邻国的强烈不满乃至怨恨，但他自己却对此不以为意，仍然对“那些人”保持着一贯的友好态度，尽量包容他们，不去主动得罪对方。可是自从他们彼此之间的界限与隔阂开始变得明了，这种非自愿的恶劣想法也愈发强烈，在与“那些人”当面接触时尤其如此。“他们”就好像是引发免疫反应的抗原，刺激着思想的浆细胞产生名为成见的抗体与其结合，最终融成渣滓状的沉淀被蓄势已久的吞噬细胞成功吞食。
“不，那些都不是我的意思，我没有想要伤害你！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和你们……和平共处呢？非要像现在这样……互相伤害下去吗？这样逞一时的口舌之快，能给我们大家带来什么好处？除了造成不必要不应该的情感破坏，还能带来什么呢……”
乌鲁卡什的呐喊很快得到了对面橙红头发的吉尔吉斯人并不友好甚至还很刻薄的回应:“哎呀，我也不想到处说你坏话打击你呀，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呀——你是想这么说没错吧？想为你的虚伪和无耻作出看似有效的辩解，以此掩盖你肮脏的内心世界？假装自己是无辜的，然后用所谓的非自愿来解释你的那些行为？你还想让我忘记你曾经对我说过些什么作过些什么对吧？呸！别做梦了。你的司马昭之心在吉尔吉斯(还有塔吉克)谁人不晓。尤利娅·阿尔汀别科娃的奥什之仇我可是还帮她记着呢。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要我什么时候一一奉还给你吗？”
本是来和谈的乌鲁卡什被吉克尤斯猝不及防酸了一顿，感到说不出的尴尬。而且不巧的是，另一个与他不睦之人——费尔斯通，塔吉克斯坦，也站在吉克尤斯身后摆出大大的微笑，一脸嘲讽地看着他，似乎默认吉克尤斯对于乌鲁卡什的评价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果然……在对方不信任我的情况下，解释得再多也是没有用处的。他们是不会听进去更不会相信的。呵呵，谁说塔西佗陷阱只是一个针对政府公信力的概念？它明明在人际关系上一样适用啊。想到这里，乌鲁卡什似乎突然看开了什么，他放下了最后一点顾虑，不再考虑对面二人的感受，开始还击先前吉克尤斯的刁难。他已经不知道说出口的话究竟是不是出自于他的本意了，他只是觉得“我已经忍了很久了。我一定要对他们说出来。”
“……那好，像往常一样，先给我把你们自己的问题解决好，再来人身攻击我也不迟。虚伪也好，无耻也好……怎样说都无所谓。毕竟你们所评价的内容不可能等同于真正的我。还有，别忘了副组长是我，不是你们这些连组内决定权都没有的人。不靠实力说话但却总想损比自己强的人，这真是可怜而又可笑的。我就问你们的成绩和经济进步了吗？边境问题处理好了吗？有认真维护地区和平与安全，尽力打击三股势力和走私倒卖的吗？如果都没有，就别只顾着瞎吹，回去认真反思反思，脚踏实地把该做的事情先做好吧。”
这一招果然非常有效，剧情转折马上就出现了。对面无言以对的二人立刻收起了先前或怨愤或嘲讽的神色，率先发难的吉尔吉斯人甚至羞愧得低下了头。三人彼此面面相觑，沉默了有好一会儿。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们只是觉得说不出地难受。寒气从嵌着开裂的蓝色玻璃的黑色窗框渗透进来，沉降在本就冰冷的地板上空，无视衣物的防御成功侵略他们的身心。
是啊，为什么我们非要互相伤害呢……明明把态度放好一点就可以解决的啊，偏要每次都搞成这个样子，让大家都不欢而散。究竟是谁的错？又是什么在从中作梗？可以肯定的是，这绝非完全出自他们自己的意愿。没有谁傻到要去故意得罪别人，多一个朋友总归比多一个敌人更好不是吗。一般情况下谁愿意这样呢。但是问题是，他们都不是普通人啊！肩负着一个国家的他们，所承受的心理压力一点不比领导人轻，可是还要在其他与之相似的人面前装作对那一切的责任与压力都举重若轻安之若素的样子。啊，活着真累，劳神费力。
“……对不起啦。虽然我确实不喜欢你，但其实我也不想那样说你的……什么无耻之徒之类的，连我自己都觉得过分，唉。这话也太重了……”经过慎重考虑以后吉克尤斯还是决定为先前的无礼言辞道歉，一来可以缓和气氛，防止乌鲁卡什进一步说出更加不好听的、让他和费尔斯通不能接受的话，二来他也确实有点希望可以与乌鲁卡什和睦相处，而不是一见面就开始撕逼乃至互相揭短。
他也曾在心里承认，如果不是因为某些现实因素的阻碍，成绩好性格也好的乌鲁卡什可以说是一个非常值得交往的朋友；可是他实在无法忘记语法课上乌鲁卡什等人对自己的刻意挤兑，无法忘记那些飞地所带来的阵阵隐痛，无法忘记阿尔汀别科娃在事故现场投向乌兹别克族市民的仇恨目光。这一件件“小事”中，无不积压着深重且纯粹的恨意。他恨，他好恨。可是他应该恨谁？和他一起开课的那些人，负责给加盟共和国划界的苏联人，搞事情的乌兹别克群众，或者与上述人都有直接关系的乌鲁卡什？显然都不行，而且也没有用处。关键是要靠自己。
“没事我不怪你……而且你提到的事情也确实都发生过的呀。说实话我们双方都有责任，都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既然这些想法不是出于我们任何一个人的本意，那么就一定是人民的意志与我们实际的感情诉求发生了严重的冲突，从而造成前者对我们的强烈影响，把原本不是问题的问题整成了问题，把本来可以消解的仇恨进一步深化。其实严格来说，国家之间的关系，国与国之间人民的关系，和我们彼此之间的关系真的不能等同视之。比如说龙哥，你们知道他本人是非常喜欢朝鲜的，而对巴基斯坦的态度其实和对我们差不多，甚至还要更加平淡一些。可是中国人民就不一样啦，关注国际政治的人中亲巴反朝的可常见着呢。还有乌克兰和俄罗斯先生的关系也不是简单地用什么所谓的爱恨交织就可以解释的。波兰也是，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国际声誉也算是令人堪忧，但东布罗夫斯卡娅的个人魅力却并没有那么糟糕，也不会有人直接拿波兰失败的航天事业或者什么骑兵坦克马桶刷子来嘲讽进而孤立她。总的来说，‘我们’的世界其实是不及外界残酷的……？要知道如果是在外面，发生同样的事情可是会造成几倍于这里的严重后果呢。”
某次从俄至中漫长的“火车会谈”已经从间接的角度基本确定了他们所有人的真实种族不是人类而有可能是神灵的事实，尽管大多数喜欢和常人相处或者坚信无神论的国城化身不肯接受这个现实，但他们自身在许多方面所体现出来的多重性又使他们无法怀疑该理论的真实性。这充满平凡与超凡、个人与集体等矛盾的多重性也使得不少人经常怀疑，“我到底是谁”。我是我，也是我所代表的国家或城市；我是后者的政治、历史、文化、地域的具象化。但我也不可能完全等同于它本身；我的意志和情感有可能被全国、全城人民的意志所影响，但却不可能反过来代表它们。我的祖国，我的城，永远只有这唯一的一个；可是在不同的世界观下，“我”却可以有无数个截然不同的。

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那幅以金相框装裱的、丁托列托的《银河的起源》从苍白的墙壁上取下。刚要将它平稳地摆放在地上，转眼看见推车上箱子里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金相框的边角，不由得将头仰起，闭上眼睛发出深沉的叹息；但是他终于在电光石火般短暂而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在仍旧闭着眼睛的情况下准确无误地将画作丢向身后稍远处的推车，哐啷一声，正好覆盖住了刚才还是位于最上面的那幅《梅杜萨之筏》。好了，这样一来就全部完成了，这项工作也可以告一段落了吧……
他推着推车走过尚处于黎明前的昏暗的长廊，瓷砖墙中部蓝粉相间的植物纹样尽其可能地向上下蔓延，而后消失在愈远愈浅的渐变色中；美术馆大厅由松散堆叠摆放于地的天蓝色方块和高低不一悬垂于天花板的水晶风铃组成的内景依旧空灵而美丽，“最初的梦想”中永恒的圣火今天也一样明亮地在蒸腾着雾气的立方体中燃烧着。可他早已无心去欣赏这于他而言曾赏心悦目的一切，只有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在如镜的地面踏出迷茫的回音。
少年很快走出大厅，小心翼翼抬着推车下了三级台阶，回头不舍地看着美术馆逐渐自动关上的正门，还有正门两侧花坛中不知为何终年不凋的丛丛开着红花的不明植物；鲜红如血的花瓣上覆盖着尚未消融殆尽的积雪，有微风起时便有些处于边缘的碎雪抖落，乍看仿佛是又下了一场局部小雪。将推车推到足够远的地方，他忽然回转身来，飞快地奔回这覆雪的花丛，以闪电的速度、连带着尚未生发新叶的枝条，拔起了无数红花中最为显明的一朵；花丛边顿时又发生了一场小型雪崩，震落了不少边角的积雪。积存在花枝三日之久的寒流刺透皮肉直达骨髓，可这只冻得红肿发僵的手和它的主人已经对此毫无知觉；花枝被折断的一段冒出一缕缕微热的雾气，可在长于联想的他看来，这雾气又不仅仅是雾气本身而已；这也是他和“他所景仰的人”，感情之花逐渐凋谢的灵魂啊。果不其然，这看似生机蓬勃、终年常开的花朵在被采撷之后的数分之内便迅速萎谢；他松了手，于是花上残余的最后一点雪也沿着腐坏成深红色的花瓣滑落到地上。
花魂已随寒风去，谁人伴我度余生?
明明这也是艺术——我和您所共同热爱着的艺术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仅仅因为……，就要被自己所爱着的上级们给扫地出门?被勒令搬离这里的，真的只是“她们”，而不是喜爱着“她们”的我么？迷雾般的疑惑混杂着锋锐的痛苦，在他的周身环绕流淌。
待不下去了，我在这最后的容身之处也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他们一定会找个什么借口赶我走的……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品德高尚、思想纯洁、信仰坚定的他们所接纳呢？一位正直的神职人员也会对怀有罪过的堕天者抱有与神明和其他天使同等的敬意么？
不，不是这样的。我才不是罪人，我没有闯过祸，连迟到早退之类的违纪行为也从未有过啊。可是，到底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不能，对我的某些喜好，作出应有的宽容与理解?我只不过是……只不过是!只不过是，想要在已经不可能变回和你们一样“完整的人”的情形下，再多瞻仰一下，那些……
每当想到这里，少年的思绪似乎总是被什么难以名状的情绪给强行打断。是被几年前来自地狱的烈火烧断，被对“他们”的感激与景仰所阻断，还是被耻于直言心之所向的羞怯所切断？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少啰嗦，滚回你应该去的地方!”
在把推车里所有的东西全部按照规定的时间送达目的地以后，他没有再返回美术馆，而是沿着熟悉的道路，向“他”，还有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前行。
贝尔茨克，这座伟大的革命英雄城市，桃源人间的东方之都，不愧是把旧世界的优良传统保存得最为完好的行政区划首府。在所有他去过的城市之中，只有“衣冠简朴古风存”的上源京市才能在此方面与之媲美。他太热爱这里了，可越是热爱，就越是有什么说不出的东西在使他的身心隐隐作痛。爱之弥深，痛之愈切。而他的这种感情却又与经历过1731年东方革命战争的老一辈同志们有着某些微妙的差别。
大概才上午六点钟的样子，他一个人走在宽阔的别林斯高晋大道上，双腿机械地交替前进着，眼睛似乎不在看路，而是穿过了道路、行人和建筑，望向世界尽头不可探知的彼方；而他的思绪远比视线飞得更远，虽然飞行的轨迹是逐层断离的、甚至是有些往后回溯的。
从前他们不知多少次，在下班后乘第三路公车到这里为止，然后从这条道路的入口走到尽头，边谈论着诸如“别林斯高晋到底是哪族人”、“天冷的时候应该写文章还是画画”、“如何应对用自己其实也一知半解的物理和政治知识来在别人面前假装自己很厉害还偏要狡辩说没有的人”之类的问题，边拎着一大袋子有时候是没处理完的文件、有时候是在邻近的市场买的新鲜的蔬菜和火锅底料的东西，相互扶持着走向那一大排在像是橙红又像是紫红色的晚霞中排列有序的居民区楼房的尽头。
说是居民区，但是在这条以最先发现旧世界南极大陆的伟大航海家命名的道路两侧居住的人们(就其职位来说)其实基本上都不是什么“平民”，而是大批专注于学术的学者或者任何能够为服务于人民而工作的公仆——在这些人中，在所有别林斯高晋大道的居民中，恐怕只有他这个除了才能一无所有的人是个例外。不仅在这里，在收留了他的苏红宫中，也是一个绝无仅有的例外。
成功女神一丰田实穗讨厌特例、走捷径与一步登天，而命运女神菲特斯提妮最喜欢给自以为好运将会持续地青睐自己的单蠢的人们头上毫无征兆地来一大盆温度极低的冷水，或者干脆一枪子儿崩碎本已万分不幸的人们那在本质上已经千疮百孔不堪一击的心。两位在不择手段阻挠他人顺利成功的方面成就颇高的女神一拍即合，因为她们很快就达成了“采取某些必要措施来整蛊这位以为自己能够劫后余生的少年”的恶趣味共识。
现在他迎着朝阳，像在以往那些快乐的日子里那样，向右侧最尽头那幢楼走去。他发觉自己举步维艰，花了比平时多不止一倍的时间才来到楼下，仿佛他足内的血管流淌着滚烫沉重的液铅。疲惫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侧身靠在楼道的墙上。他艰难地打量着目光所及的一切，令他稍感欣慰的是这里的一切都仍旧像以前那样干净整洁，墙角和楼梯底部的后面既没有堆积杂物，也没有因久未打理而产生的积灰和蛛网；它们从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贝尔茨克人的高素质和强烈的环保意识不允许他们容忍居所本身的任何脏乱以及一切可能导致脏乱的行为，室内如此，室外更是如此。看到这里，苦涩的、并无生气的笑意渐渐浮现在他的脸上。那个人，那个我所爱着的人也是如此啊。一切都还是这样，一切却又都不一样了。
“他们给了绝境中的我浴火重生的机会，却没有更加深入地去思考，从而想明白，那场烧毁我的身体、使我的心逐渐腐烂变质的大火，实际上到底有没有熄灭……我的答案是，如果没有人帮助我走出心灵的深渊，火灾就不会结束，我将永远经受地狱之焰的炙烤与折磨。”
这样想着，少年吞咽下一口什么，强忍脚上那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沉重质感，扶着木质的楼梯扶手，举步维艰地，一步一踉跄地爬上了六楼，那唯一一个有小阁楼的楼层。
以前不管多忙，在清晨或是深夜，(如果正好在家的话)，您一定会准时在这里等着我。那么，现在呢，今天呢？在这个对我个人而言充满危险和不确定性的日子……
因为“他”是主管美术部的领导，组织在给同志们分配房屋的时候，似有意似无意地把这个小小的“特权”给了“他”；“他”心里早已有所察觉，只是推辞他人的好意在这里的人看来从来都不是什么礼貌的举动，所以还是理所当然地感谢并接受了组织的馈赠。而实际上，排除开这个能从室内的楼梯直接上去的阁楼，六楼这间房的格局跟其他楼层实在没有什么两样，就连家具也是规规矩矩的标准样式，配色简单，造型合理，质量上乘，经久耐用，和任何一位苏红宫领导干部的居所差不了多少；听说就连领导着整个党、整个贝尔茨克的伊利亚·蒲宁——不，东方金春同志，在他位于苏红宫本部用于处理公务外加生活起居的办公室里差不多也是这么副再简单不过的配置，跟几十年前他祖父在世时几乎完全一样。永不回溯的时间长河仿佛中了某种不可预知的魔咒，一向不疾不徐的流速在贝尔茨克的民居内部，在苏红宫最顶层的主席办公室里，也在东方家男儿的身上变得迟缓。
“这里简直就跟丽森小姐的天窗室一样。”在去年暑假的一个星斗满天的夜晚，少年轻松地笑着，半开玩笑地这样询问他的上司，“您在这里能否看见名为比利·杰克逊的星辰？”上司放下手中的文学书籍，端坐在转椅上的身体与他的视线同步向少年的方向移转。“当然可以。只是这位薄命的美人儿没有想到，这并非它的真名。它不是他的比利·杰克逊医生，也不是仙后座γ星。星辰及其他事物的的所谓名称，永远只是人类在经过未必理性或深刻的思考之后，依靠自己的理解，为方便称呼和记录，在无法征得对方同意的情况下擅自赐予对方的称号而已。”看着少年的脸色逐渐黯淡下去，上司话锋一转，又道:“但是，如果为那颗遥远的星辰命名的人是我，我定会将它冠以我最欣赏、最心爱之人的名称，让它——不，是‘他’，在我、在世人的记忆里永不磨灭。”
窗外的星光明灭闪烁，点点尘埃般微小的光斑盈满墨色的天幕，也盈满少年被希望之光点亮的蓝瞳。光与影在对面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上交错有致，仿佛为上天所精雕细琢的汉白玉像般精致、柔和而又圣洁。
啊，主席，他是在笑吗，真的在向我微笑吗？太美了。我有生以来所见到的任何画作上的微笑都不能与之相比。“她们”的笑与美是凝固的，是永恒的，却也是冰冷的，是无生命的。理想与现实、艺术与生活、死与生的差异就在这里，不可逾越的次元的鸿沟就在这里。还有什么比自己所向往着的美与爱的真实与鲜活更能吸引人呢？
在奔涌宇宙的午夜星河之下，在天窗室半圆形的落地大窗边，少年一直那样静静地坐着，直到眼睑不由自主地向今夜最后的星辉谢幕，意识也随之遁入宇宙黑暗的深处。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悄悄盖在自己身上权当被子的制服外套，也没有听见下楼时为了防止吵醒自己而故意放缓的脚步声。他睡得很沉。
他做了个梦。在那片充斥着各种幻象的辽阔天穹之上，有数十颗蓝白色的亮星围绕着他旋转，它们就像是他的朋友一样，在他最为脆弱的时候以温和的光芒向他表露出超越生物与非生物界限的善意;在那之中，有一颗最大最亮的星星竟扭曲了自己光环的形状、向他”伸出了自己的友谊之手”，他赶忙握住这只”手”并顺势将它紧紧地抱在了怀中。星星所散发的热量从他的胸前传入肌体、很快蔓延到全身，最后是头脑与心灵，可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烫，只觉得好像抱着一个滚圆且毛绒的热水袋;他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着，这几乎可以算作是他第一次拥抱”别人”，而且还是主动向自己示好的非生物，不管怎么想都很奇妙。接下来的数个小时里，他就这样沉溺于想象与希冀之中、尽情享受着他曾经一直渴望的友谊和爱情;美好但却虚幻的记忆源源不断涌上心头、逐一浮现在眼前，哪怕仅仅是呈现出模糊不清的成像，也足够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与安心。这是他自从离职之后从外界所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温暖和关怀。他想要珍惜，他想要牢牢地抓住这只属于他自己的、可能转瞬即逝却意义重大的幸福和快乐，他希望这种感觉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当一股凉风吹拂进来，他猛地惊醒，这才发现已经是凌晨四点钟了;他看着天花板的眼睛有一瞬间失去焦距，直到他的双眼逐渐恢复了正常的光彩，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经在地上睡了好深一觉。他捡起从身上滑落的外套，将因为频繁翻身而一直滑到胸口的上衣拉好，伸个懒腰慢慢坐了起来，感受着身体传递过来的舒适感，轻轻地活动着脖颈与四肢，试图重新建立思维与梦境情景的连接，却发现脑海中除了一大堆零碎的影像之外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皱着眉头仔细回忆着刚才梦中发生的一切，却发现无论如何努力，他始终只能记起那一刻的群星灿烂。

坦塔罗斯

（Tantalus，希:Τάνταλος）

别称:”永续初心的空想者”

性别:男→无
种族/民族:人类→神明（旧神）
身份:西庇洛斯之王→怪谈之境罪责改造体
出身地区:”现实世界”→怪谈之境
年龄:（未知）
生日:（未知）
身高:182cm→（不适用）
体重:（不适用）

喜好:做梦与幻想，一劳永逸，异想天开的想法;稳定而持续的特权，轻松无虑的生活，永恒的和平，天生的幸运，能够与他人分享的快乐;有求必应

亲属及相关人士:珀罗普斯（儿子，实验产物），伊卡洛斯（合作伙伴），西绪福斯（同病相怜）

• 基本描述

在怪谈之境西绪福斯所处的中央高塔外围某处便是坦塔罗斯的栖身之地。当你从远处第一眼看到他时，准会以为那是座生机盎然的彩雕喷泉，直到你走近一瞧，构成雕塑主体的那人正将警惕的目光锚定在你身上——你以为的树冠其实是他化作银色木质藤本的头发，硕果累累的枝蔓永远不可思议地朝上指向天空，外力摘取会使果实立刻升华消散；晶莹剔透的池水则是他液化的下半身，只要坦塔罗斯的头部位置开始降低、逐渐向液面接近，他的头发和身体就会慢慢恢复原状，脱力地躺倒在干涸的池底。坦塔罗斯不能离开水池，如果借助外力（比如求助观测者）使其脱离，就会在瞬间迅速从下到上融化成一摊人体组织与植物组织的混合浆液，然后马上原模原样重新出现在池子里。由上可得，容纳坦塔罗斯的水池是他得以维持外观形态的必要基础，但它的池底四分五裂，显著的不均匀沉降使地基很不稳定;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世界内部的事物几乎不会发生进一步的变化，池水的大量渗漏也会导致他溶化成一摊不成人形的东西——那样就离死不远了。
坦塔罗斯是因为怀有僭越神明、违抗自然规律的危险思想并以亲试法付诸行动，加之除此以外其他一系列的不当举动，才会被发配至怪谈之境的。作为西庇洛斯的王，他诞生时曾被赋予这样的预言:”你将在最美好的年华成为我们的同伴，永葆美丽与幸运;但切勿尝试改变你不可企及的事实，否则将一切尽失，永堕深渊。”有这份天生的幸运加持，坦塔罗斯从小受到众神的眷顾，常人望尘莫及的一切对他而言唾手可得。然而热衷恶作剧的命运女神笑道，正如捉不到老鼠的猫不是好猫，没有一语成谶的预言也不是好预言。坦塔罗斯并不如他给人的第一印象那样安分守己，他表面上对众神感恩戴德，实际却在每一次抵达神的居所后暗自探囊胠箧，不断尝试触发小型超自然事故来”击穿”自己，只为早日见证预言前半句的实现——他实在太害怕预言只是个源自胎梦的玩笑，而”最美好的年华”这一概念又太过宽泛，直到水体的倒影使他发觉将为人父的自己容颜仍停驻在少年时代，才意识到前半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真;不仅是外貌，他心理上的幼态延续也得以永久维持，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沉浸于自己天马行空的幻想之中。他从不为自己过去的所为感到心虚或惋惜，总是将神界所得赏赐给自己有功的臣民，并向他们传颂自己的所见所感。
在神界长期无功受禄的经历使他被异见者们视为价值观扭曲的奇葩、崇尚不劳而获的寄生虫，而事实上他们只说对了一半——坦塔罗斯出人意料地”慷慨大度”，他希望不仅自己而且所有人都可以真正过上随心所欲、心想事成的生活，消灭人神之别、让人本身成为事实上的[神]，让一切尽在人的掌握之中，”建立完美世界?改造外部环境可太困难了，首先从把我们变成无懈可击的强大种族开始吧。”（坦塔罗斯一巡宇宙复辟者说成立）天生为神与由人成神的两类旧神始终不被旧世界居民等同视之，与他身份地位相近的西绪福斯在成神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仍被旧神界视作”特别的人类个体”而非祂们中正式的一员;坦塔罗斯即使在种族上成为了神，也依然完全站在人类的角度和立场上来思考问题，采取一些不甚正当的手段为人类谋求福利。对此，他有着十分周密的分批次计划——例如，他不满足于已有的本能表观遗传，想让人类的理论知识也可以直接通过记忆遗传积累传承，而不是一代代从零开始学习。为此，他冒着被政变的风险不远万里找到并说服掌握相关技术的小马星神伊卡洛斯（Equuleus）与他合作，以他行将临盆的妻子作为实验对象，尝试将她和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传递]给他们的孩子。实验成功了，他的孩子甫一降生便通晓了世间业已为人所知的一切，切身领会到了包括实验过程在内父母前半生的记忆与经历。这个无所不晓的孩子被称作珀罗普斯，伊卡洛斯保证他的后代将和他一样天生全知，如果一切顺利，他将会是[记忆可遗传人类]之祖，给人类文明带来”质的飞跃”。尽管如此，珀罗普斯在生理和心理上仍然只是一个幼儿，远未来得及做好面对人世间尖锐恶意的准备，就唐突地出现在人类心灵的旷野之上，用充满恐惧的稚眼直面已知的一切。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懂；他明白自己是怎样来到这个世界的，却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把自己当做是实现自己“伟业”的第一个阶梯。他幼小的心灵不懂得权衡利弊，只是回想起父亲曾多次对自己的子民宣讲“人应当生而幸福而非蒙受苦难，生而为幸运所眷顾而非与灾厄作死斗”，再联系到自己的诞生，作为承载着强烈目的性的[工具]而来到世上，难道真的能算是“幸福”和”幸运”吗？更何况，实验所带来的遗传性记忆是无选择性的，就连父亲所做过的不可告神之事，他都一清二楚，而这很显然不会是一个普通孩子所想要知道的。
逐渐长大的珀罗普斯选择了向父亲隐藏自己的真情实感，顺应他的期待、配合他的宣传，安分地做一个仅仅只是学习速率略快于周围孩子的“早慧儿童”。他只是[知道得很多]而已，并没有显著高于常人的智力水平，也没有更胜同龄人一筹的处事智慧，所以并不总是能伪装得很好。迫于形势而掩盖锋芒、再三反刍自己本就熟识且无法忘却的知识、不得不和水平与自己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的孩子相处对他来说无疑是痛苦的，比起学习他当然更喜欢逍遥自在地随处游玩，只要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会独自一人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闲逛许久——不堪重负的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放松自己，他不是没有想过轻生，可是一想到父亲可能会把以后的孩子变成下一个自己，这样的念头就立刻在不寒而栗中灰飞烟灭了。这反倒使坦塔罗斯更加坚信自己的认知和选择是正确的，“你看，我就说，人的天性本来就偏向于轻松与安逸嘛。等到我真正成功了，等到所有人都过上一帆风顺的生活，人类一定会向我们这批先驱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终于有一次，珀罗普斯离家出走时一不小心跑得太远，从而遭遇了不速之客……
雅典娜是最了解坦塔罗斯的神之一，她对他得陇望蜀的本性看得十分透彻，认为如果一直任凭坦塔罗斯（及任何与其想法相近的人）作为人类中的特权阶级存在下去，既会威胁到神的利益，也不利于人类的长久发展与社会进步；而同样看穿一切的阿波罗表面上佯作不知，仍在坦塔罗斯每次例行来访时予以礼节上的配合，实则和雅典娜一起盘算着通过一次钓鱼执法使坦塔罗斯的所作所为暴露于世。尽管目的一致，二神最终还是在谋划过程中不欢而散，因为伊卡洛斯的哥哥帕加索斯（天马星神）与雅典娜是世仇，而包括小马星神在内的星座守护神均直接听命于阿波罗，她并不放心阿波罗会否对伊卡洛斯这个共犯严惩不贷。察觉到这种不信任感的阿波罗怫然而去，先行一步带走并控制住了坦塔罗斯;而雅典娜也不闲着，珀罗普斯和伊卡洛斯亦在同一时间落入她手——钓鱼执法大功告成，那孩子毫无防备地如实回答出了一个只有对神界环境烂熟于心者才知道的问题，从不携子觐见诸神的坦塔罗斯甚至尚未来得及将答案口头透露给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类。鱼上钩了，证据确凿，无可置否。女神这样威胁伊卡洛斯，要么阉割这个孩子以彻底阻断知识与记忆遗传的源头，要么排除他脑中过量的冗余信息将其还原成一个普通人，否则她将褫夺天马兄弟的神力，并使吕底亚永无宁日。虽然不忍连累无辜平民，但一想起兄长提及她时仇恨的目光和语气，小马星神还是断然拒绝;在女神的长矛刺入他喉管的前一秒，从他们身侧传来了某位父亲平静的声音，平滑的冰盖之下是心灵绽裂破碎的颤响:”唯一的办法是由我把他彻底粉碎，再原样修好。[他]还会是他，但再也不是他了。”
阿波罗在奔赴现场的路上告诉坦塔罗斯，他作为神所拥有的能力是在毁灭一样具有实体的事物后立刻将其再造复原，重塑后的事物外观与原先基本一致但各方面属性大相径庭，而该能力的使用次数如雄螳螂的交配机会般终生唯一。白发的王握住儿子细小的手腕，稍一用力，组成人体的无数量子便在须臾之间经历了一次微不可观的拆分重组——能力的作用者与作用对象同时被重塑了，珀罗普斯作为没有特殊才能的正常人按部就班继承了父业认真生活下去，而坦塔罗斯则被异化成了头生反重力藤本、借助水池才能维持人形的人树一体型半液态流体怪物，作为宇宙间第一批神界政治犯之一被安置在怪谈之境，在这里见到了一群和他一样因作而死的可怜人。
“当人类想要超越神，真正的神又会怎样应对呢？当这样的想法在你脑海里浮现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在事实上背叛了我们。即使是站在作为神明的立场上，我们也决不会再容许你吃里扒外的行为。”
“我只是希望人类不用一再重复前人的辛劳，彻底消灭获取知识的[后天过程]，避免竞争所带来的隐患，何错之有?”
“所以才说你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你以为自己为人类积了一大功德?恰恰相反！说得好听你是要有福同享，说得难听你就是想拖全人类下水罢了。假如人类按照你所设想的道路进化，反而会因此永久丧失前行的意愿与能力，与你口中完美而强大的种族背道而驰！你险些锁死了一个文明进步与发展的可能性！对永久安逸的贪图注定是无望的，人类强大的要诀不正在于通过持之以恒的努力来达成自我的完善与超越吗！”

• 外观

人类时期原为白色长发，中分刘海，及胸直长鬓，后发末端稍微有点卷曲，天蓝色眼睛；身穿白色长袍，颈部与上臂皆有系带。由头发构成的果藤是类似于银叶菊叶片的、略带浅青蓝的银白色，叶片稀疏，1~3朵花为单位形成顶生聚伞花序，结出的青色椭圆形果实表面密布透明绒毛，因其特殊性质（接触即脱落，脱离本体立刻升华）而无法获得有效实体，故无从得知其具体组分和构造。身体结构的异化使他只能保持赤身裸体，[躺下]时下半身不是人的双腿而是多条质感柔韧、末端分杈的青紫色树根状附肢，不能用于支撑和行走。

• 经历

（见基本描述一栏）

• 能力相关

（能力具体名称不详，作用效果与塔罗神器之一“死神”非常相似。见基本描述一栏）

• 逸事及neta

坦塔罗斯本没有后悔与悲伤的情感及其表达，但当得知自己的行为将导致儿子甚至全吕底亚人的性命都将受到威胁，他头一次产生了如上所述的情感、学会了流泪，但更多是出于内心的恐惧和挽救大家的意愿，自始至终没能明白自己给予儿子的并非真正是对方想要的——他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真正关爱儿子，还差一点通过他将人类带入可能是歧途的未来。

永爱很久以前是搞过星座拟人的计划的，帕加索斯、伊卡洛斯两兄弟是其中比较重要的配角。这里可不是圣斗士片场所以别问为什么天马座反而是反雅典娜急先锋了，这部里面她可不是什么好神，设定上小马座被她杀了至少两次。

最后与坦塔罗斯进行对话的神其实是阿波罗，但只有坦塔罗斯将之听成了雅典娜的声音——因为她希望那个“讲大道理”的角色由自己来担任。

当事人坦某:总之就是很后悔，非常后悔.jpg
与勤勤恳恳打扫卫生的西绪福斯不同，如果觉得累了，坦塔罗斯是会自己躺下来睡觉休息的，以至于观测者们经常开玩笑说他那不规则的作息规律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看做是怪谈之境的时间刻度。不要尝试在这时偷♂袭他，他不反抗倒还好，要是突然坐/站起来，他下半身的液化部分是会把你也一同溶化的，所以建议观测者不要心血来潮跳进池子游泳。

• 其他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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