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太多事要忙的后果就是我又不得不最后一个去洗漱。[永恒永驻]使得精确的计时不再可能,以至于我无法判断现在是不是真的已经过十二点了。但无论如何,该执行的任务还是必须要完成的,我不能连日常小事都如此敷衍了事。只是,也正因为[太晚了],我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一点小状况。
不出所料,他已经在那里了。那个因为他的特殊个人状况而不能像我们一样持续睡在床上的男孩,那位[海的儿子]。我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浴缸里躺成一个海星的形状,甚至没有找条浴巾盖住自己;直到我的脑袋横空出现在他视野之上,他才急忙红着脸起身、作势要来捂我的眼睛。我笑着掰开他的手臂,向他说声抱歉,视线却不自觉地在他身上打量起来。
他卷曲的黑发、发散着温柔目光的紫色虹膜,以及因长期生活在黑暗深海而分外白皙的皮肤,都给人以柔和似水的印象,而他本人也正如孕育他的江海一般既柔且刚。我不是仅仅在称赞他的品质,因为人的精神也有时会从外观直观地呈现出来。他有着看似和我们一样柔软的皮肤,但强度和实际密度要远远胜过我们的;同样地,出于对水下巨大压强的适应,亚特兰蒂斯人所演化出的、十倍于(也许不止)陆上人的肌肉密度也赋予了他超常的力量。他的双手看似纤巧而优雅,却足以轻松拧折钢管与铁枪。但相对地,因为习惯了水中的高压,他起初来到陆上时曾经存在行走困难的问题,总是动不动就平地摔倒;但好在,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他最终成功克服了这一难关。
加斯乍一看上去和一般的人类男孩并无明显不同,但他和我们具体的生理结构差异一直是萦绕在我心头的疑问。设想他接下来可能的反应令我有些不安,但我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这确实不合适,但当我的求知欲压过其余一切的时候,即使我能预见到后果将会是什么,我也很难说服自己见好就收。我过去曾为此付出过[代价],尽管只有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对于相关方面的认知就那样被彻底定格了,而且可能再也不会好转。我并不喜欢这样,但我也真的没有任何恶意。如果我将会因此而被……,我也愿意接受那样的命运。我不后悔。我不能后悔。
“海界最不缺的就是水了。”我突然毫无预兆地问出这么一句,算是单刀直入地作了还算说得过去的开场,“那你们是怎么洗……”
“把需要洗的东西关在一个密闭空间里面,然后用超声波震荡。就像你们洗眼镜那样。你看,就像这样。”
“那你和小亚瑟平时在家也是这样……”
“放心,我们的身体强度完全可以承受的。”
“如果有仅凭震荡等物理手段不能洗净的呢……?”
“不要想当然地以为我们不会使用溶剂,好吧。呃,真到万不得已之时,动用法术手段也是可以的……”
我一边看着他做示范,一边解下披风挂到栏杆上。一些人凭借对以鱼类为主的常见水生生物的刻板印象,想当然地以为亚特兰蒂斯人应该具有鱼类的生理特征,而忘记了他们其实也是一种[人类],是一种[哺乳动物]。正因如此,如同我现在正看到的这样,他身上并没有、也不可能有诸如鳞或蹼之类的结构。硬要拿什么其他动物来比喻的话,那他们也应该主要是像[鲸类]才对。这一点就连经常拿他开玩笑的罗伊也知道。我还记得曾经有一次,他给来泰坦基地玩的乔和罗斯详细地介绍加斯;在被问及加斯与鱼的关联时,罗伊出人意料地掀起加斯的衣服,指着他的胸部和肚脐说:”鱼可不会有这些东西。除了都生活在水里以外,它们和他真的没有什么相似之处。””讨厌,我是人!我说你啊……手欠也得有个限度!”反应过来的加斯略带羞恼地拍掉罗伊揪着自己衣襟的手,并迅速解去了对方的腰带使其袒胸露怀。罗伊大叫着”还给我”扑向加斯,二人在沙发上滚作一团,使大伙忍不住爆笑出声。好一个整蛊平局。
正因如此,在他的体表没有观测到鳃裂或类似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演化是一个”开弓没有回头箭”的过程;而且,对于作为巨型动物(体重≥40kg)的人类来说,那种落后的呼吸方式确实过于低效了。然而,加斯具体的呼吸方式仍然是个谜。我注意到他躺在水里的时候,有极细小的气泡从他仍很光滑的皮肤表面缓缓渗出,仿佛一块正在溶解的巨大泡腾片。于是我问他,你不会也可以像两栖类那样吧,他却没有回答;不过实际看来,应该是“这还用问吗”的意思,因为据我所知,人的皮肤确实可以通过扩散作用从水和空气中获取少量的溶解氧,只是以常人的情况而言这种效应过于微弱、根本不足以维生罢了。
他其实并不喜欢——准确地说,是有些害怕——过分紧密的肢体接触,但也许是出于对我的信任,他并没有抗拒我的贴近和抚摸。现在,我的手正在他的腹部两侧停留,感受着他的体温渗入掌心。我看过他的体检报告,虽然从体表无法扪及,但是他的体内确实存在一系列气囊结构;它们自他的肺部延展而下、一直到髋骨上方为止,被从两胁深深下陷的膈膜所包覆。他说,他正是通过它们来调节、平衡自身与外部介质的压强。尽管由于功能上的相似性,我们将它们笼统地称为[鳔],然而在形态和结构上,它们则似乎更接近于鸟类的气囊。它们具体的演化过程和运作机制仍然有待探索。
目前为止,我们中已知完整地看过他的裸体的人是乔,加菲,还有我。我是指全无掩饰的情况,至少在金克斯打进基地来对他百般折磨的时候他还围着浴巾。当他从可怕的硫酸烧蚀中完全恢复过来后,乔为了维护他的体面而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并没太过仔细地观察他的身体、注意到他和我们有什么不同。真正首先注意到这个[不同之处]的人是加菲。他平时总爱搞一些古怪乃至搞笑的恶作剧,但当变形成一条鱿鱼的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加斯脱掉衣服、跨进浴缸的时候,他笑不出来了。
“抱歉,海少侠,我不知道你原来没有……?别,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原来你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以至于……?还是说,你其实是……”
“没有什么?”加斯低头看去,立时明白过来对方指的是什么,脸倏地涨红了、害羞得几乎要哭出来,”哦,不。拜托,别再看了。我其实有的……!我是说……你知道海豚吧?……”
是的,和常见的水生哺乳动物一样,他的生殖系统完全位于体内。就像我现在看到的这样,他有着光滑饱满、微微隆起的阴阜,在其前下方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浅红色裂隙,其内包藏着伸缩式的阴茎。因为他还很年轻(甚至年幼),它闭合得非常紧密、在不施加特定生理刺激的情况下几乎不能张开。如同他的体检报告所示的那样,他的睾丸位于盆腔的下方,从体表完全无法触及。这样的生理结构以他的种族而言是完全正常的,因为据他所述小亚瑟也是这样。亚特兰蒂斯人在他们的童年时期(进入青春期前?)几乎无法仅仅根据对第一性征的肉眼观察直接区分出性别。为了防止海水渗入、避免冲击损伤,这一适应性性状变化是必要的。
无论是加斯还是他的养父与导师——海王,都可以通过脑中某一结构发出特殊的[波],从而实现与海洋生物的简单交流与对它们的指派。这在一些人那里成为了他们开他和海王的玩笑的绝佳素材;直到某一次,加斯终于忍不住向我们指出他们错得有多离谱——绝大多数水生生物并没聪明到能够与他们实现[双向交互]的地步,他先前所自称的”对鱼儿的思想与心理了如指掌”其实也只是指对它们的习性和行为模式的深度了解,根本谈不上所谓的”和鱼说话”。它们并非完全没有思考能力,但像他和海王这样能[懂得它们心声]的人所接收到的内容绝大多数都是直白到无聊的、由本能反应和生理需求所直译而来的”废话”,要么就是它们对于自己所游经的路径上人们的话语的鹦鹉学舌。此外,不要忘了动物通讯方式的多样性,除了声光信号,化学信号也是不可忽视的一环。我实在很难想象海王一家是如何在他们周围这些生机勃发却喧闹非常的[杂音]中维持专注的。
“既然如此,那你实际上是会吃它们的……?我还以为,鱼是你的朋友,所以……”由上述澄清联想到其他某些关键的方面后,加菲震惊且难以置信地看着加斯,仿佛发现了这位水下朋友令人意外且不安的残酷一面。而我们的小王子只是平静如常地回复小变形者:”首先,我不是素食主义者。即使我真的是,仅靠海带是不可能满足我们的日常营养需求的。这和我早已克服了对鱼的恐惧、进而真正认为它们是我的朋友并不矛盾。其次,我从未质疑过鸟类和有蹄动物是你们陆上人的[好朋友],真的。我们和其它动物并不是也不会只是单向索取的关系,不必为了自己的正常生存需求而惭愧、纠结。还有,我们那里也不兴拿一般用于指代人类的性别代词指代任何非人动物,对我们来说,它就是[它(It)],无论雌雄,无论雌雄同体。”
如同我所知道的许多其他的人形超自然种族个体一样,他也拥有适应性演化所致的、相对于常人而言显著增强的五感。这既是他的优势,某些时候也是他的弱点。例如,当有不涉及重要任务的远距离出行时,他总是一上车就睡觉,到地方了就自动醒过来下车,因为据他所言,陆上的公共交通工具是一类”总是既嘈杂又拥挤、散发着强烈人工有机异味的移动封闭场所”,在那里面多呆一秒都是对前庭和嗅觉系统无情的折磨。他是我们之中最不能吃辣的人,当他目睹科莉将芥末酱当成饮料一饮而尽时惊得险些下颌脱臼。他对罗伊和沃利总是把游戏的音乐声开得很大颇有意见,但好在(至少是我在的时候)这两位红橙黄配色的哥们都还算通情达理、最终一定会乖乖把声音关小。之前,我们偶然地意识到了加斯的色盲问题,并经由维克多的观察,证实他的眼中只有一种视锥细胞在活跃——正巧,和他一样,某些鲸类也不能识别蓝色;而相对地,他拥有极强的夜视能力,使他能够在几乎绝对黑暗的深水之下敏锐地识别出目标。然而,这不意味着加斯能够看到红色;单锥单色视的生物实际上应当被视为一种全色盲,因为大脑对色彩的识别和认知必须经过对于至少两种不同波长范围的可见光的视锥信号强度对比,而缺少参照系的它们视野里注定只能是各种深浅不一的灰,如同全天候实时播放的黑白老电影。可怜的加斯,这意味着在那块奇异的晶石碎片扎进他的眼球、使他获得和我们一样的色觉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紫色具体是怎样的一种颜色。我所知道的它是薰衣草、碘和紫螺的颜色,是古代贵族心向往之却难于合成的稀有染料,是星蓝石军团的爱之光,是红与蓝完美的平衡。可是对他而言,它是他本不应经受却在整个童年都为此所困的无端指责与排挤的具象化,是他不安全感的源头之一。他极少在我们面前提及他的过去,但仅仅只是一次,我们就完全理解了他曾经承受的一切;即使在像我们这样的[孤儿]之中,那也算是最为残酷和不幸的一档。我不明白那么恶毒的指控、那么沉重的恶意,为什么要由一个无辜的孩子来背负。他曾经以为自己很丑陋、很没用甚至是碍事,直到我们指出事实非但不是这样、还恰恰相反。你不是什么注定带来灾厄的诅咒之子,你是海界的小英雄,是海王的骄傲,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是海陆友谊的使者。我永远不会忘记听到这话之后加斯对着镜中的自己流下惊讶、感动又释然的泪水的样子。他转过身来对我们说,你们是对的,我不应该用他人的成见和敌意定义自己;我就是我,无论我的外观是怎样的,也不能影响我捍卫海陆和平的决心和意志……
我不确定其他人是否也是如此,但我绝不会遗忘、忽视我的任何一位朋友。我们的队伍随着故事的发展、冒险的深入而愈发壮大,许多有为少年加入了我们的行列,而加斯却逐渐淡出了那些一直关注着我们的人们的视野。这完全情有可原,毕竟海界也有很多[亟待解决的问题];在我刚认识他那会,亚特兰蒂斯的政局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他和海王还处在字面意义上四海为家的状态。尤其是在夏天,我们很少能见到加斯,但他永远会在最意想不到却又恰到好处的时刻出现在我们面前、尽他所能为我们提供帮助;在打扫基地时,他也永远属于最积极的那一派,无论态度还是行动。他真的非常珍惜与我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由于他的经历,他对于[被需要]、[被承认是有价值的]有着强烈的执念,甚至有时不自觉地流露出妄自菲薄的倾向;但他的自尊也使他从不会为了[不被无视乃至讨厌]而去刻意迎合谁、主动做出完全违背自己意志的事情,即使那可能是在[大人们]看来必要但实际上完全莫名其妙的人情世故。他总是倾向于强迫自己直面并[解决]他所遇到的危机,即使血泪交织也在所不惜。但好在,与我们的相处使他终于不像一开始那样频繁地焦虑和自我怀疑了;我真的很为他的成长和进步而感到高兴,他为[融入]而作出的努力绝不会白费……
我正想得出神,就感到自己的双手手腕正被握住,接着听到加斯的声音从耳边幽幽传来:“迪克,我也想看看你的。我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生理结构能支撑你们在陆上生活。”
“不,呃。下次再说吧……”我有些心虚地偏过头去,不敢想象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他显然没有使出全力,我却发觉自己难以挣脱。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和身体微微发热、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天哪,我是怎么了,为什么要……?
“不行,迪克。这不公平哦……?”
轻柔优雅却不容置否的话语从已经无法更近的距离传入我的听觉神经,使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终于想起了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还有我先前在心里对自己说过的话。加斯是对的,我不应该……是的,现在[轮到我了]。来吧。
(二)
这并非我和迪克的首次坦诚(袒裎)相见。上一次也是像现在这样发生在浴室里,但那时候他正沉浸在对”永恒永驻”的强烈忧虑之中,只顾着向我倾诉他的感想而无暇顾及其他。但现在却是完全不同的情形,我们终于有时间……像这样毫无阻碍地独处了。
我完全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看似不可思议,其实向来如此,只是这一次的情形有点特殊。自我认识他起,迪克就有一种奇怪的偏执倾向,当他坚信某一事物会对自己有不利影响,他就会尽一切可能避免自己主动接触或谈及它;而当他想要彻底弄清一件令他很在意的事情时,他又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奇怪的点在于后者的优先级是高于前者的,而不是相反。就像他对那些不寻常的案件的追查,就像他不懈练习只为完美地掌握某项武术技巧,就像那些为了获知宇宙的终极答案的科学家自愿舍弃生命走上真理祭坛。不过,也正因为是他,所以没关系。他显然在为自己现在的行为感到内疚,但我恰恰欣赏他这种自觉的自省。我很清楚他绝对不会做什么,我完全没有从他眼中看到那些令我不安和害怕的东西。他不会的。我也不会。他是为数不多我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之一。
浴缸旁边的栏杆上挂着我们的衣服。他已经把灯关了,只有月光将窗沿染出边界分明的白边。我倚在靠窗的墙上,轻轻地抱着他,感受着他因为羞涩而略有加快的心跳传导到我的胸前。以往,即使在我最激动、以最快速度游动的时候,我也很难使自己的心率超过60次/分钟;在深海的低温中,减少能耗、避免失温对生存是至关重要的。实际上,除了海王和小亚瑟,我很少像这样主动拥抱别人——我稍一用力就能粉碎他的胸廓,可我真的不愿意伤害我的朋友;即使人体的不朽性使任何物理伤害都能被即刻回溯,疼痛和人们对其的感知始终存在。迪克和罗伊是我们中仅有的、完全依靠[技巧]而不是超能力或法术的存在,他们是世上最强的小学生;如同他们各自的导师一样,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全然无惧于怪力乱神的超自然反派。每当我看着迪克在训练室的杠杆与吊环之间翻飞雀跃,总是不免担心他从半空一头栽下、肝脑涂地;但那可怕的情景从来不会发生,他是当之无愧的[无翼的飞鸟]。现在,人人都是[金刚狼和死侍]了,人们再也不需要担心伤痛与死亡;但一些残酷的事实仍然在时刻提醒我们,人类就是[人类]。作为某种程度上的[宇宙基石],他们拥有无敌的[想象力],身体强度却几乎比绝大多数他们口中的人形超自然生物都要脆弱。他们在出生后不久就会遗忘如何游泳,很少能自然地活到100岁以上,即使在永恒永驻之后还是很容易遭受残酷的物化伤害。小詹姆斯·戈登对芭芭拉小姐——他的亲生姐姐——所做的一切即是对此最残酷的印证。我永远无法理解、无法认同那些明知自己和他人的不堪一击却仍然主动选择[伤害与破坏]的人。并不是说它不必要,而是……暴力总是最后且最糟糕的手段。
亚特兰蒂斯人和陆上人明明都是[人类],是地球的子民,可我总是感觉自己比星火和超人更像是真正的[外星人]。塔马兰人也好,氪星人也好,起码也都还是生活在大气之中的生物;可亚特兰蒂斯人却生活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介质之中,终生承受着上述所有人形智慧生物难以想象的、常态化的高压、幽寂与严寒。我并非对此有什么不满与异议;使我真正难过的是,即使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去适应非液态环境,我也始终做不到一些对我的朋友们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我和他们之间始终隔着生理差异所致的巨大鸿沟。呼吸问题倒还不是最要紧的,真正致命的是倒计时般的[蒸发]与行动方面的困难。我离开水体后若干小时内就会陷入虚脱的原因很简单——不是因为氧中毒,而是对水的高度依赖使得我们的防脱水机制严重退化,一旦体表干燥到一定程度,高渗性脱水就会使我们生不如死。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拥有自己的床,不能把朋友们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的一角鲸布偶放在它上面。柔软、温暖却干燥的事物在我看来可爱却诡异,例如只能通过在沙子里打滚来自我清洁的毛丝鼠;即使我能明白为什么这种毛茸茸的、蹦蹦跳跳的小东西不能沾水,我在情感上也还是想不通。
我永远忘不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踏上陆地时的感受——没有了海水的浮力支撑,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压向了我的下半身,使我的腰部剧痛难忍、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因为难以持续站立而只能头晕目眩地跪在甚至趴在地上挪动。但我不能因为区区的疼痛就半途而废,如果才刚刚开始就这样放弃,那又谈何[对陆上的了解与理解]呢。好在,随后,我幸运地结识了罗宾,另一位[英雄的小助手]。我竭力忍耐自身的不适、尝试[像他一样地活动],与他合力挫败了走私集团的阴谋。在此之后,从我明显异常的步态,他很快就看出了问题所在,并耐心地教导我正确的行走方式。上一个刚认识我就对我报以如此的善意和耐心的人还是海王。海王给予了我亲情的温暖,而罗宾带来了友谊的光明。这些都是我曾经完全不敢想象自己能够拥有的。一个曾经真正一无所有的、[名为王子的贫儿]。一个直到被尚未正式成为七海之王的水行英雄发现之前,都只能在鱼群的”窃窃私语”中惶惶不可终日的”小寄居蟹”。一个完全明白[缺乏]、[失去]和[无助]有多可怕,不希望有更多人陷入上述困境,从而立志成为英雄的男孩。一个正在为重拾配得感与自信心而不懈努力并相信自己终将成功的人。我总是很不幸,但至少我已真正地经历过[最大的幸运];于我而言,这就已经足够。
我在陆上度过的时光为我打开了一扇熠熠生辉的门扉,使我从那之中看到并亲身体验到了另一种我此前从未设想过的生活;自那以后,每当我重返海界,我就总是不可抑制地思念它,怀念构成它的一切,牵挂与之相关的人们。我真切地体会到了伊卡洛斯、人鱼公主和趋光昆虫的感受。少年泰坦。我与陆上世界仅有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联系。我是最初发起它的三个人之一,可因为我总是不在,我错过了太多精彩的、有趣的体验。在永恒永驻之前,和他们一同度过的时光总是刺激又短暂,可现在不一样了。在这一方面,我真的很感激[永恒],是它从源头上彻底否定了筵席终散的可怕定律。海界的黑暗、寒冷、深邃辽阔,以及陆上的光明、温暖、错综复杂,都是我人生中不可割舍的部分;拜它所赐,我终于得以平衡与家人和友人的相处而不至于过于远离其中任何一方。至少,至少目前为止都还是这样……
我真的很害怕给我在意的人们带来麻烦,但有时事态的发展完全不受我控制。我不能拖他们的后腿,我不想总是因为我个人的问题令他们无端费心,他们不是[有义务照顾我]的人,他们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他们说到底也只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我总是很难抑制这样的想法,以至于它们终于有一天在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时候化为了反作用于我的利刃。那次,我”毫无预兆”地在他们眼前昏死过去,即使把我放回水里也不管用,把大家都吓了一跳;那时候,钢骨他们几个还没有入队,大伙只能在慌乱中根据现有的条件与线索推断我的病因。他们起初怀疑这是因为我和他们的免疫系统很不一样——海洋创伤弧菌对我没有任何威胁,但我从未见识过陆上的某些病原体。如果我在那之前不小心接触了什么,这完全有可能。可是,那时候他们正在应对永无城周边及境内一系列连续发生的危机,没办法过多地顾及我。最终,只能由罗宾通知海王、闪电小子带我回亚特兰蒂斯。当我终于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我的身体并无大碍。但我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定是躯体化导致的崩溃。一想到在此期间我的朋友和监护人担忧的心情,我的心不由得又一阵绞痛。我说,我要不然还是退出泰坦吧,像我这样不仅帮不上忙还随时可能倒在路上的累赘继续留在这里对你们没有任何意义。我难以自抑地大放悲声、大倒苦水,甚至无意间把自己对于身世的苦恼也说出来了。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发出嫌弃的啧声或是转身走人,只是耐心地等到我安静下来。你不是没用的孩子,更不是什么注定带来灾厄的诅咒之子;你是海界的小英雄,是海王的骄傲,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是海陆友谊的使者。我听到罗宾这样说,其他人也跟着点头。我的视线再次模糊起来。
我多愁善感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每当我想要为此发笑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泪流满面。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特别是大人——总是会把[哭泣]和[解决问题]这样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强行关联起来,甚至认为眼泪是一种按闹分配的要挟手段。那些严重缺乏同理心、只会一味要求自己和他人压抑本应有且符合情境的情绪,还误以为那样才是正常且健康的心理状态的人好可怕,也好可悲。我只是在那一刻很难过,但并没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地步,更不会因此就忘记什么才更重要。蝙蝠侠是对的,办法总比困难多。什么也不能阻止我去帮助有需要的人们,那是我作为[英雄]的天职。爱是为数不多我即使很少得到也可以最大限度回馈世界的事物。我将化作锋锐的怒涛,酷烈地荡涤威胁和平的污潮;我会成为澄清的碧塘,无我地辉映璀璨的云霞。
对了,说到[爱]……还有最后一件事。爱的定义既可以那样恢宏,又可以是如此渺小。自从我意识到这一点起,我就明白我永远不可能和我最好的朋友走到那一步。生活环境与对其的责任是永远横亘在河鼓二与织女一之间的辽阔银河。这确实难以启齿,但我不愿为了委曲求全而扭曲、否认自己的真情实感。我不希望这仅仅是我虚幻且幼稚的错觉之梦。我不在乎是否有人、有多少人也抱有和我同样的想法,但总有一天,我会亲口对[他]说出那三个字,作为最真挚和深切的感谢。哪怕是在时间重新流动之后。哪怕那会使细水不再长流。我会的。
“在亚特兰蒂斯,接吻其实不是常见且广泛流行的’招呼’方式。它对我们来说是致命的,很容易导致窒息事故。只有那些确信自己矢志不渝的人才会这样做。它更接近于一种决绝的誓言。”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将浴缸中的水放掉一些后,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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